临江省的这场雨,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仿佛老天爷也要把这几天京海市积攒的戾气、尘土和喧嚣,统统冲刷干净。
上午十点,一架并没有列在常规航班表上的专机,穿过厚重的雨幕,缓缓降落在临江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一行身穿深色风衣、神情严肃的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中纪委副书记,身后跟着中组部干部局、最高检纪检监察组的负责人。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没有过多的寒暄。
前来接机的临江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站在雨中,看着这支规格极高、面色铁青的“联合调查组”,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是京城的雷霆之怒。
这把悬在临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
京海市委大楼,原本是这座城市最繁忙的心脏,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达康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办公桌后。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份已经在网上发酵了两天、浏览量过亿的录音文件打印稿。
“法律算个屁……出了事我负责……”
李达康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他这一辈子,爱惜羽毛,甚至到了洁癖的地步。他不收钱,不收礼,甚至为了避嫌,连老婆孩子的生意都管得死死的。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贪不占,只要一心为了工作,为了GDP,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他忘了,政治,不仅仅是不贪污。
“咚咚。”
门被推开。联合调查组的三名成员走了进来。
“李达康同志。”为首的一位中年人亮出了证件,“我是联合调查组第一组组长。受组织委托,就京海市近期发生的群体**件、以及网络曝光的违规决策问题,找你谈话。”
李达康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我等你们很久了。”
谈话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冰冷的询问和如山的铁证。
“李达康,你承认在‘彩虹峰项目’中,为了赶工期,强行拍板,绕过土地审批程序吗?”
“我承认。”李达康昂着头,“但我那是为了抢时间!为了京海的发展!”
“发展不是你违规的借口。”调查组组长冷冷地打断他,“你承认在群体**件中,存在利用职权煽动群众、对抗组织调查的行为吗?”
李达康沉默了。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政治生涯最大的污点。
“我……我那是被逼急了。反贪局断了工人的活路……”
“反贪局的问题,我们会查。但这不能成为你绑架民意、制造动乱的理由!”组长合上笔记本,目光如炬,“李达康,你也是党的高级干部了。你应该知道,把矛盾引向社会,这是严重的政治投机!是对党和人民极不负责任的表现!”
李达康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贪腐,而是因为狂妄,因为对规则的漠视,因为那句“出了事我负责”。
现在,他真的要负责了。负他付不起的责。
……
与李达康那边的“政治谈话”不同,侯亮平这边的气氛,更像是审讯。
反贪局局长办公室,已经被最高检纪检组的人接管了。
侯亮平穿着制服,但他肩上的检徽已经被摘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曾经的“娘家人”——最高检纪检组长,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愤怒。
“凭什么?!”
侯亮平拍着桌子吼道,“我是功臣!我查出了李达康违规批地的铁证!那段录音证明他是违法的!你们不去抓他,反而来查我?!”
“功臣?”纪检组长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干部,眼中满是失望,“侯亮平,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吗?”
“我有什么错?为了正义,不拘小节!难道看着贪官逍遥法外就是对的吗?”
“啪!”
纪检组长将一份技术鉴定报告摔在侯亮平面前。
“这是省国安厅提供的证据。你在没有经过任何合法审批的情况下,私自对省管干部李达康的秘书、司机进行技术监听!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你是知法犯法!”
“还有!”组长又扔出一份文件,“那段录音,是涉密会议记录。你通过非法渠道获取后,不仅不上交组织,反而擅自泄露给境外网站和国内媒体!你这是泄露国家秘密!是为了个人政治斗争不择手段!”
“我……我是为了揭露真相……”侯亮平的声音弱了下去,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真相?”组长冷笑一声,“你所谓的真相,是靠践踏程序正义得来的!你所谓的手段,是靠你岳父的关系网、靠舆论炒作得来的!”
“侯亮平,你这不是在办案,你是在搞独立王国!你是在把公权力变成你个人泄私愤的工具!”
“组织上派你来临江,是让你当一把依法的‘剑’,不是让你当一根搅屎棍!”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鉴于你涉嫌滥用职权、非法获取国家秘密、严重违反政治纪律,组织决定,停止你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带走!”
两名纪检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侯亮平。
侯亮平挣扎着,眼神涣散。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汉东,看到了祁同伟。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祁同伟当初对他说的那句话:
“师弟,你太理想主义。没有笼子的权力,就是野兽。”
如今,他这只野兽,终于掉进了自己挖的陷阱里。
……
三天后。
一份沉甸甸的《关于临江省京海市相关问题的调查通报》,由京城联合调查组正式发布。
通报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两段,字字千钧:
关于李达康:“……李达康同志身为高级领导干部,政治意识淡薄,大局观念缺失。在京海新区建设中,严重违反工作纪律,违规决策,造成重大国有资产风险;在处理群体**件中,处置失当,甚至存在激化矛盾、利用民意对抗组织调查的严重错误……虽未发现其个人存在贪腐问题,但其行为已严重损害党的形象。决定给予其留党察看两年、行政撤职处分,降为副厅级非领导职务。”
关于侯亮平:“……侯亮平同志身为司法工作人员,知法犯法。在办案过程中,严重违反办案程序,违规使用技术侦查手段;违反保密纪律,擅自泄露涉密资料;甚至动用私人关系干预舆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决定给予其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其涉嫌犯罪问题线索,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双杀。
彻彻底底的双杀。
李达康的政治生命结束了,那个在政坛上横冲直撞的“改革干将”,最终倒在了规则的红线前。
侯亮平的职业生涯毁灭了,那个自诩正义的“反贪孤鹰”,最终折断了翅膀,沦为阶下囚。
……
汉东省,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雨过天晴。
祁同伟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传真的通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底。
“祁书记。”林峰站在他身后,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结束了。临江那边,不管是老虎还是狼,都清理干净了。”
“是啊,结束了。”
祁同伟将通报轻轻放在桌子上,就像是放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李达康输在太‘霸’,他以为政绩可以掩盖一切违规。”
“侯亮平输在太‘傲’,他以为目的正义可以无视一切程序。”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自己是英雄。”
祁同伟转过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临江和汉东的边界。
“可惜,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不是激情,也不是口号。”
“是秩序。”
“只有维护秩序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给高老师发个信息吧。”
“就说:房子打扫干净了,可以请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