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招待所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那些被“组织”来的老弱妇孺,在领到了所谓的“误餐费”和“辛苦费”后,终于陆陆续续地散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矿泉水瓶和几张被踩烂的硬纸板,在夜风中凄凉地翻滚。
林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排刚刚熄火的警车,以及正跟在马宏伟身后、点头哈腰的县公安局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林局,这戏终于演完了。”督察员小刘把手中那台一直开着录音的执法记录仪关掉,气愤地说道,“那个马宏伟刚才还在楼下假惺惺地跟我们道歉,说是因为自己‘工作不到位’,让群众产生了误解。我呸!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把咱们困在这儿一整晚,外面的工厂就多排了一整晚的毒!”
“不仅是多排了一晚。”林峰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他是通过这种方式向我们示威,也是在向全县的干部群众划红线——在金山,听他马宏伟的,有饭吃;听省里的,没活路。”
“那我们怎么办?明天继续去查?”小刘问。
“查?怎么查?”林峰冷笑,“只要我们的车一出大门,肯定又是‘修路’,又是‘交通管制’,或者再来一群老太太碰瓷。马宏伟把这套游击战术玩得炉火纯青,我们要是按常规套路出牌,就算在这里耗上一个月,也只能看到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林峰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林峰神色一凛,立刻挥手让小刘出去守着门,然后接通了电话。
“祁书记。”
“外面的戏散场了?”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
“散了。马宏伟这招‘软钉子’确实难缠,我们现在寸步难行。”
“意料之中。”祁同伟淡淡地说道,“林峰,你现在的困境,是因为你把你这把刀,砍在了一团棉花上。你想查环保,他跟你谈民生;你想**律,他跟你讲‘法不责众’。”
“书记,您的意思是……”
“打开你的保密终端。”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传给你一份东西。看了这个,你就知道马宏伟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底气,也知道金山县的那些烟囱,到底是在给谁烧火。”
……
五分钟后,一份代号为“金山图谱”的绝密文件,通过“天网”系统的加密通道,传输到了林峰的平板电脑上。
林峰点开文件,只看了第一页,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环保数据报告,而是一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股权穿透图和资金流向表。
屏幕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红色蜘蛛网。
蜘蛛网的核心,正是金山县委书记马宏伟。而从他身上延伸出来的线条,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全县十几家最大的高污染企业。
“祁书记,这……这……”林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声音有些发干。
“看懂了吗?”祁同伟在电话那头问道。
“看懂了。”林峰深吸一口气,“这些企业的股东名单里,虽然没有马宏伟的名字,但全是他的‘影子’。”
林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金鑫化工集团:第三大股东“金山蓝天投资公司”,法人代表是马宏伟的小舅子。
蓝天焦化厂:拥有20%“干股”的神秘自然人,经查是金山县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的妻子。
长虹造纸厂:其原材料独家供应商,实际控制人是县公安局局长的亲弟弟。
更有甚者,这些企业每年还会以“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向一家名为“金山发展基金会”的机构汇入巨额资金。而这个基金会的理事长,正是马宏伟本人,理事成员囊括了金山县四套班子里大半数的实权干部。
“这就对了。”祁同伟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所谓的‘为了全县人民的饭碗’,不过是他们为了自己‘金饭碗’的遮羞布。”
“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每一缕烟尘里,烧的都是老百姓的肺,换来的却是流入他们私囊的真金白银。”
“林峰,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县委书记,也不是几个违规企业。你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利益均沾的政治经济同盟。”
“他们早就结成了一张网。在这张网里,官员是保护伞,老板是提款机,而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群众,则是他们用来对抗调查的炮灰。”
林峰握着平板的手指节发白,声音也高了几分:“这帮蛀虫!他们这是在吸金山老百姓的血!”
“而且,他们的根扎得比你想象的还要深。”祁同伟继续说道,“你看图谱的右上角。”
林峰顺着指示看去,发现这个利益网络甚至还有向外延伸的趋势,一些资金流向异常隐蔽,似乎指向了更高层面的某些关系节点,显示出马宏伟这张网编织得何其精心与庞大。
“马宏伟之所以敢这么硬,除了有李达康留下的‘GDP护身符’,更因为他用金钱编织了一张更大的关系网。他觉得只要利益输送到了位,省里就有人替他说话,这把火就烧不到他头上。”
“书记,那我们怎么办?直接抓人吗?”林峰问道。
“不急。”祁同伟否决了,“现在的证据虽然是‘天网’抓取的,在逻辑上成立,但在法律上还需要完善。特别是那个‘金山发展基金会’的账目,他们做得非常隐蔽,表面上都是公益支出。”
“如果现在动手,马宏伟肯定会咬死说是‘为了地方发展’,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搞‘有罪推定’。到时候,那些既得利益者会疯狂反扑,金山县真的会乱。”
“那……”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祁同伟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林峰,你在金山继续演好你的戏。哪怕是被堵在招待所里,也要表现出一种‘虽然无奈但依然在坚持督察’的姿态,以此来麻痹他们。”
“让他们觉得,省委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做做样子。”
“只要他们放松了警惕,觉得这一关又混过去了,他们就会露出更大的马脚。”
“而我……”祁同伟顿了顿,“会亲自去一趟金山。去会会这位马书记,也去看看那位被他们排挤到边缘的‘异类’。”
“书记,您要微服私访?”林峰一惊。
“只有走进这团迷雾里,才能找到那个线头。”
……
同一时刻,金山县城郊,一座隐蔽在半山腰的私人会所——“云顶山庄”。
这里灯火辉煌,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省城的一流酒店。
巨大的落地窗前,马宏伟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红酒,俯瞰着山脚下那片依然在冒着烟的工业园区,脸上挂着得意的红晕。
“马书记,还得是您啊!”
坐在沙发上的金鑫化工董事长刘金山,冲着马宏伟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谄媚,“今晚这一出‘万民请愿’的大戏,把那个林局长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我看他在窗口那个憋屈样,真是解气!”
“哈哈哈哈!”
包厢里,几个副县长和企业老板爆发出一阵哄笑。
马宏伟转过身,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一脸的傲然。
“这叫什么?这就叫‘政治智慧’!”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眼神迷离地晃着酒杯。
“林峰那小子,还是太嫩了。他以为拿着省里的尚方宝剑就能随便砍人?他不懂基层!不懂咱们金山的规矩!”
“在金山,什么最大?是GDP!是就业!是稳定!”
马宏伟指着在座的各位,借着酒劲,声音提高了几度:
“咱们这些人,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那些厂子,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只要烟囱还在冒烟,咱们的乌纱帽就稳如泰山!只要咱们给县里交足了税,给上面……”他指了指天花板,“打点到位了,谁敢动我们?”
“对对对!跟着马书记干,心里踏实!”
“来,敬马书记一杯!咱们金山的定海神针!”
众人纷纷举杯。
马宏伟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丝缅怀的神色。
“想当年,我在李达康书记身边当秘书的时候,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只要为了发展,稍微‘变通’一下,那是允许的!那是魄力!”
“李书记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精神不能倒!”
“再说了,”马宏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省里也不是他祁同伟一个人说了算。咱们每年往省里送的那些‘特产’,那是白送的吗?关键时刻,会有人替咱们说话的。”
“只要咱们抱成团,把金山做成铁板一块,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咱们面前绕着走!”
“来!为了咱们的‘金山’,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奢华的包厢里回荡,伴随着一阵阵放肆的笑声。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反贪局指挥中心,他们的一言一行,甚至碰杯的声音,都已经通过那个放在桌角的、看起来像是普通车钥匙的窃听装置,清晰地传输到了祁同伟的耳朵里。
……
汉东省委,祁同伟办公室。
祁同伟摘下耳机,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他冷冷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马宏伟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往悬崖边上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是铁板一块,既然你们觉得法不责众……”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法不容情’,什么叫——雷霆万钧。”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要用车。”
“不要公车,找一辆普通的越野车。还有,通知林城市委,我要去调研。但具体路线保密,除了市委书记,谁也不许告诉。”
“金山县这出戏,该换个主角了。”
……
清晨五点。
汉东省委大院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大众帕萨特,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大院侧门。
车上没有警灯,也没有通行证,甚至车牌都是为了这次出行特意换的普通民用牌照。
开车的不是专职司机,而是省委的一名年轻保卫干事。
副驾驶坐着祁同伟的秘书。而祁同伟本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普通的棒球帽,静静地坐在后排。
他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林峰通过“天网”系统的卫星云图,专门标注出来的“盲区”。
这些区域,在金山县官方的汇报材料里是“生态治理示范区”,但在红外热成像图上,却是一片猩红。
“书记,咱们直接去石桥村吗?”秘书小声问道,“林局长发来消息,说那边的路况很差,而且……味道很重。”
“去。”祁同伟的声音平静,但目光却透过车窗,死死盯着远方天际线那抹灰暗的颜色,“不去闻闻这味道,怎么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