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祁同伟一声令下,会议室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原本静止的画面突然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窗外广场上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也同步亮起。
几千名刚刚还在愤怒呐喊的工人,几百名手持盾牌紧张对峙的警察,以及躲在办公楼里窥探的公务员们,在这一刻,都被那个巨大的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
那是一段高清的监控视频,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但画面中的人脸却清晰可辨。
时间显示是两天前的深夜。地点是那个金碧辉煌的“云顶山庄”包厢。
并没有大段冗长的对话,只有经过剪辑的、最致命的几个片段,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画面中,衣衫不整的马宏伟手里举着半杯路易十三,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狞笑,正在对着几个满脸横肉的老板和官员指点江山。
他的声音通过大功率的扩音器,在广场上空回荡,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却字字诛心:
“……哪怕是把事情闹大!闹得惊天动地!……工人们就是咱们的筹码!……只要乱起来,省里才会怕!”
紧接着,是关于“停发工资”的真相。马宏伟那阴毒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就说是省里不让发!把火引到祁同伟身上去!……让这帮泥腿子去当炮灰!”
死一般的寂静。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广场上更是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举着横幅高喊“拥护马书记”、“反对省里乱作为”的工人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大屏幕。
那一字一句的“筹码”、“泥腿子”、“炮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脸上。
那个平日里满口“为了全县人民饭碗”的父母官,在背地里竟然是一副如此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
……
画面一转,变成了昨天下午的金鑫化工财务室。
没有任何废话,只有最直观的视觉冲击——几个穿着黑夹克的人,正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捆捆的红色百元大钞,塞给几个鬼鬼祟祟的领头人。
视频特写定格在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上——正是此刻站在广场最前排、拿着大喇叭喊得最凶、跳得最高的那几个“工头”。
“轰——”
这一刻,广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被煽动的怒火,那么现在,就是被欺骗、被愚弄后的狂暴。
“操尼马的马宏伟!你个畜生!”
“原来是你把我们的工资扣了!还要拿我们当枪使!”
“那几个领头的!你们收了黑心钱,还要害死我们?!”
几千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那些原本对着警察的怒火,瞬间调转了枪口,对准了那几个正想偷偷溜走的“工头”,以及——大屏幕里那个坐在会议室里、已经面如土色的马宏伟。
……
会议室里。
马宏伟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那个大屏幕,就像是看着地狱的入口。
“这……这是假的!这是AI合成的!这是陷害!”
马宏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站起来,指着祁同伟语无伦次地吼道:“祁同伟!你卑鄙!你为了整我,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不承认!我不承认!”
“假的?”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像个小丑一样发疯的马宏伟。
“马宏伟,原始文件已经封存在省公安厅技术侦察总队的数据库里。是不是合成的,到了法庭上,你可以跟法官去辩论。”
“现在,你给我坐下!”
祁同伟突然一拍桌子,声音如惊雷炸响,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马宏伟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回椅子上,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完了。全完了。
他的“民意牌”,他的“法不责众”,在这个视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他以为自己是在玩弄民意,殊不知,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民意会变成吞噬他的洪水猛兽。
祁同伟不再理会这具行尸走肉。他拿起麦克风,站起身,缓缓走到大屏幕前,面对着摄像头——也就是面对着广场上那几千名工人。
“乡亲们,工友们。”
祁同伟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是祁同伟。刚才视频里那个被马宏伟算计的‘省里的大官’,就是我。”
广场上的喧嚣稍微平息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站在屏幕中央的男人。
“刚才大家看清楚了。这个人,告诉你们省里要砸你们的饭碗,实际上,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为了掩盖他和黑心老板瓜分你们血汗钱的事实,不惜把你们推出去流血,去当炮灰!”
“这样的人,配当你们的父母官吗?配让你们为了他去拼命吗?!”
广场上鸦雀无声。许多工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则是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祁书记!那我们怎么办啊?”
突然,广场上有一个老人带着哭腔喊道,“厂子关了,老板跑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马宏伟是王八蛋,可我们也得活命啊!”
这一声喊,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迷茫和恐惧。
祁同伟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庄重而温和。
“老人家问得好。既然把旧饭碗砸了,那我就必须给你们端一个新的饭碗来。而且,必须是一个干净的、长久的金饭碗!”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投向会议室的角落。
那里,张正正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公文包,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正同志。”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温和,“上来吧。”
“这个舞台,现在是你的了。”
张正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马宏伟,又看了一眼目光鼓励的祁同伟。
他站起身,脚步虽然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他走过那些平日里对他冷嘲热讽的同僚身边,走过那些曾经打压他的上级身边,一直走到主席台前,站在了祁同伟刚才站的位置。
他把那个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了那份《金山县产业转型与生态修复可行性报告》。
面对着镜头,面对着全县几十万父老乡亲,这个沉默了三年的“书呆子”,终于发出了属于他的声音。
“父老乡亲们,我是张正。”
张正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紧,但很快就变得洪亮起来。
“也许很多人不认识我。我是咱们金山县的副县长,也是一个被大家骂了三年的‘想要关厂子’的人。”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想告诉大家:关厂子,不是为了让大家饿死,而是为了让大家活得像个人样!”
张正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清晰的规划图。
“大家看!”
张正指着屏幕,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金山县虽然煤挖空了,虽然水污染了,但我们头顶上还有太阳!我们脚下还有这片土地!”
“根据省里的规划,我们将利用现有的工业基础,引进全省最大的光伏玻璃生产线!那些原本烧煤的锅炉,经过改造,就可以变成生产特种玻璃的窑炉!大家的技术不用丢,换个工种就能上岗!”
“我们的废弃矿山,将铺满光伏板,变成‘阳光银行’!每年的发电收入,村集体都能分红!”
“我们的黑臭河流,将进行彻底的生态修复。只要三年,我张正向大家保证,只要三年,咱们金山河里能重新养鱼!咱们石桥村的地里能重新长出绿油油的庄稼!”
张正越说越激动,他不再看稿子,那些数据和蓝图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有人问,转型的这几年,我们吃什么?”
“祁书记已经做主了!”张正大声说道,“省里将设立专项转型基金!同时,我们将依法没收那些黑心老板的非法所得,这笔钱,全部用来给大家发放转岗期间的生活补贴和技能培训费!”
“也就是说,在工厂改造的这两年里,大家不仅有饭吃,还能免费学技术!等新厂建好了,大家就是拿着技术入股的新产业工人!”
“我们要赚的,是干干净净的钱!是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钱!不是带着血的钱!”
“乡亲们!这才是金山的出路!这才是活路啊!”
张正说完最后一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那些曾经嘲笑他“异想天开”的官员们,此刻看着大屏幕上那详尽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方案,一个个羞愧难当,又或者是在权衡利弊后开始感到后怕。
而广场上,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如雷般的轰鸣。
“好!张县长说得好!”
“我们要干净钱!”
“我们要活命!不要毒气!”
那不是被煽动的喧嚣,那是发自内心的、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马宏伟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掌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的时代结束了。他用谎言编织的那个“利益共同体”,在真相和希望面前,彻底崩塌了。
祁同伟看着激动的张正,看着屏幕里欢呼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就是“借力打力”。
借马宏伟造出的“乱势”,打掉他的“威信”;借老百姓渴望生存的“民意”,推行最艰难的“改革”。
“林城市委书记王庆瑞。”祁同伟突然转过头,看向早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王庆瑞。
“到!”王庆瑞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现场会开到这里,该有个结论了。”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王庆瑞擦着汗,立刻心领神会。他知道,如果不赶紧表态,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王庆瑞快步走到麦克风前,对着镜头,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
“我现在代表林城市委宣布!”
“鉴于马宏伟同志在金山县任职期间,严重违纪违法,涉嫌煽动群体**件、利益输送等多项问题,即刻免去其金山县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移交省纪委和司法机关处理!”
“同时,经请示省委同意,任命张正同志为金山县委书记!全面主持金山县的整改与转型工作!”
“还有!”王庆瑞指着那一排早已瘫软的副县长和局长,“县公安局长陈强、副县长李刚……即刻停职检查,配合调查组说明问题!”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林峰带着十几名省纪委和公安厅的干警,大步走了进来。
“马宏伟,跟我们走吧。”林峰走到马宏伟面前,亮出了铮亮的手铐。
马宏伟抬起头,看了一眼祁同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簇拥在聚光灯下的张正,惨笑一声。
“祁同伟……你赢了。”
“你这一手‘借力打力’,够狠。”
祁同伟没有理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带走。”
在全县人民的注视下,这位曾经在金山县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被戴上手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会议室。
那一刻,广场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青天大老爷啊!”
“祁书记万岁!”
祁同伟听着窗外的声音,并没有露出太多喜色。他知道,抓人容易,做事难。
接下来的烂摊子,才是对张正、也是对汉东新政真正的考验。
他放下茶杯,走到张正身边,拍了拍这个还有些发懵的新任县委书记的肩膀。
“张正同志,舞台给你搭好了,障碍给你扫清了。”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唱好这出戏了。”
张正转过身,对着祁同伟深深地鞠了一躬。
“祁书记,您放心。金山要是搞不好,我张正提头来见!”
祁同伟笑了笑,转过身,看着窗外逐渐散去的乌云,和那一缕穿透云层洒在广场上的阳光。
这一仗,赢了。而且,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