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又降了几度。
岩台的吴连海被抓走了,吕州的赵德江被判了“死缓”,现在,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最后一个人身上——京州市环保局局长,陈庆权。
陈庆权此时早已没了来时的那份淡定。
他原本交叠在桌上的双手,此刻正死死地扣着桌沿,指节泛白。他引以为傲的“灯下黑”理论,在看到赵德江那张惨白的脸时,就已经崩塌了一半。
祁同伟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那扇紧闭的窗户前,“刷”的一声,拉开了那厚重的深色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会议室,让适应了黑暗的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陈局长。”
祁同伟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繁华的京州市景,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座塔吊。
“这里是省委大院。往东三公里,就是你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往南五公里,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锦绣城项目’工地。”
“咱们现在脚踩的这块地,是汉东的心脏,是权力的中枢,也是所谓的天子脚下。”
祁同伟转过身,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重重地抹了一下,然后举起那根染黑的手指,展示给陈庆权看。
“这就是你给我的京州空气质量?”
陈庆权看着那根黑手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祁书记,最近……最近风沙大,加上几个市政工程在赶工期,所以……”
“风沙大?”
祁同伟冷笑一声,走回座位,从林峰手里接过最后一份监测报告,直接翻到了第十页,那是关于京州市扬尘和噪音污染的专项分析。
“陈庆权,你这‘风沙’,刮得很有党性啊。”
“怎么别的地方不刮,偏偏刮在省委大院周边?偏偏刮在那些老旧小区和学校的头顶上?”
祁同伟指着报告上的一组数据,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根据市长热线和环保举报平台的统计,过去一年,关于锦绣城项目周边工地夜间施工噪音、扬尘扰民的投诉,高达三千四百二十起!”
“平均每天就有十个电话打进来骂娘!”
“可是你们环保局是怎么处理的?”
祁同伟拿起一张处理单,念道:“‘已责令整改’、‘经查无此情况’、‘系市政重点工程,请市民谅解’……”
“这就是你的回复?这就是你的作为?!”
陈庆权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试图辩解:“祁书记,您听我解释。锦绣城项目……那是李达康书记在任时确定的‘一号工程’。虽然现在李书记调走了,但工程没停啊。施工方是几家大型国企,工期压得紧,我们环保局……我们也难做啊!要是我们去叫停,那就是阻碍重点工程建设,这个帽子我们戴不起啊!”
“而且……”陈庆权偷眼看了祁同伟一眼,小声嘀咕道,“我们以为,这是为了京州的城市形象,省里应该会……多包涵一点。”
“包涵?”
祁同伟怒极反笑。
“好一个包涵!好一个重点工程!”
“陈庆权,你这哪里是难做?你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是典型的‘灯下黑’!”
祁同伟猛地将那张投诉单拍在桌子上。
“你以为在省委眼皮子底下,只要把面子工程做好,只要把主干道扫干净,我们就看不到背后的灰尘了?”
“你以为只要打着‘重点工程’的旗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扰民,就可以践踏环保法?”
“你错了!大错特错!”
祁同伟指着陈庆权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正因为是在天子脚下,正因为是在省委周边,你们的失职才更恶劣!更不可原谅!”
“老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说,连省委大院旁边的工地都管不住,还指望你们去管全省的烟囱?他们会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这是在给省委抹黑!是在透支政府的公信力!”
陈庆权被骂得缩成一团,再也不敢拿“重点工程”当挡箭牌。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变得深邃。
“还有,你刚才提到了李达康。”
“我正想说这个问题。”
祁同伟绕过桌子,走到陈庆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京州的干部队伍里,现在有一股很不好的风气。就是唯上不唯实,唯GDP不唯法。”
“李达康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套‘霸道作风’,那套‘为了速度可以牺牲程序、牺牲环境’的流毒,还在你们脑子里根深蒂固!”
“你们不敢管、不想管、不愿管,归根结底,是你们骨子里还跪着!跪在权力的脚下,跪在那些所谓的‘政绩工程’面前!”
“陈庆权,你修饰数据的手法很熟练嘛。”祁同伟指了指那份造假的报表,“去掉最高值,去掉最低值,取个平均数,一条完美的曲线就出来了。你这是在搞环保,还是在搞艺术?”
“我……”陈庆权面如死灰,彻底没词了。
“在京州,在这个全省的窗口,我不需要艺术家,也不需要你这种看风向、和稀泥的‘老好人’。”
祁同伟转过身,背对着陈庆权,声音冷酷地判决道:
“林峰,记录。”
“鉴于京州市环保局局长陈庆权,在环境监测数据上弄虚作假,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环境问题长期不作为、乱作为,严重损害党和政府形象。”
“建议京州市委,即刻免去陈庆权京州市环保局局长职务。”
“并对其在任期间的所有行政审批项目进行倒查,如有利益输送,严惩不贷!”
陈庆权身子一歪,瘫倒在椅子上。他没有像吴连海那样哭喊,也没有像赵德江那样求饶,因为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每一句话,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不是因为贪腐,而是因为无能和投机。
在祁同伟的新秩序里,庸官和滑头,同样没有生存空间。
“带出去吧。”祁同伟挥了挥手。
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将失魂落魄的陈庆权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