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不知怎么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迁怒之意,尚未琢磨明白,司承塬抖落氅意,丢到小太监怀里,自顾自的斟起茶水,吹了吹上边的热气,垂眸的瞬间眉头抽动几下,隐隐看着是又要发作。
天子从来对着他只有顺毛捋,只得道:“那便撤了他们的职就是了,什么多情浪子,确实荒唐,男儿自建功立业、入仕封侯,堂堂皇子混成市井纨绔,真是混账!”
他口谕罚了五皇子抄写礼记十遍,又撤了大皇子春闱的差事,又令人将湖心亭的五皇子叫来,跪在他皇叔面前抄写。
司承塬眸光如寒潭,幽幽的盯着五皇子,上下打量,脸色越来越阴沉。
五皇子受不了他的注视,头越写越低,偏偏左肩发疼还不敢揉,心里忍不住骂这个煞神,简直是地底下爬起来的活阎王,不!活阎王都没这么暴戾,那当是不知道吃了多少活人心肝的魑魅魍魉,喜怒无常,活是一个恶鬼头子!
他缩了缩身子,冷得直哈气,这么冷的天也不给他一个火盆就叫他吹着冷风写,他算什么皇子?在司承塬面前活得比狗还不如,狗屁的不成体统,逛个花楼而已,朝中多少人私底下风流成性、夜夜笙歌,怎么他就碍了煞神的眼?难道是本皇子丰神俊朗、英俊倜傥,太招人眼了?他娘的,长得好还成了他的错了?
听得耳边天子劝慰司承塬不要生气,一定叫皇子们好好做事,不辜负他这个皇叔的一片苦心,他忍不住要翻白眼,还有没有天理了!司承塬这煞神在一日,焉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无怪乎五皇子怨念这么深。
司承塬几乎是所有皇子都眼中钉、肉中刺,天子对他的宠爱甚至一度让他们猜测天子会不会把皇位传给司承塬,只是这个可能并不成立,他们才不得不忍受这位暴戾阴沉的皇叔,莫说被踹上一脚,就是被他抽上一鞭也是有过的。
谁让父皇就是宠信这个皇叔呢?
其不仅是京郊三大营之一的千机营提督,还是监察百官的玄鸟司正史,谁能不怕?谁能不惧?
更不用提这人就是个疯子,凡事不按常理,癫狂至极。
最叫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两年前秋猎结束之后,天子病重,一度到了濒死边缘,连日昏睡不醒,朝野躁动,司承塬乘夜率领前机营同十二卫把控皇宫,将天子所在的未央宫牢牢看守起来,除太医外拒绝任何人见天子。
无谕令私率军队入宫等同谋逆,朝堂内外几乎都认定昭明王要谋逆,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朝臣们和皇子们强硬要求入未央宫,查看天子是否活着,有臣子甚至打算一头撞死在未央宫前,逼迫司承塬交出天子。
司承塬站在玉阶之上,微微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子们,语气如同手指众人的刀尖一一般阴戾:“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货色想什么?以为皇兄病危,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就能坐上龙椅?“
刀尖一转,指着众臣子,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一个个,平日里说着忠君爱国,关键时候你们就要背叛皇兄!不忠不孝的奸佞小人!”
”今日有我在,谁靠近未央宫,谁就得死!”
说着说着他眼底染上一层疯狂之色,不知是单纯起了杀心还是怎的,拿刀跃跃欲试地上前两步。
众人惊惧后退,气得想跳脚,你看看你自个的做派,究竟谁是乱臣贼子!!!
岁数大的老臣险些被气晕,和这个喜怒不定的煞神眼看是说不通,只能用硬的了。
一场血雨腥在所难免,天子这时候却醒了。
司承塬敛了眸,扔了刀,推门匆匆而去,砰的一下跪在天子床前,猩红带着杀意的眼泪水直下:“皇兄,你若再不醒,他们都要逼死我了!!!“
天子久病体弱,闻言还是惊得强撑起神,灰沉沉的眼审视四周,众人面色呆滞,怎会有人癫狂至此!无耻至此!
”他们一个个都盼着你死,盼着你咽气,他们都想要你的皇位!”
“他们还要我死!皇兄,你若是去了,把我也带走吧!他们任何一个人登基我都死无葬身之地啊皇兄!”
司承塬就这样依偎在天子床边,阴森森的看着众人,说出一些让众人头皮发麻的大逆不道之话。
事后他不仅没有被天子追究,反而被提为玄鸟司正史,反而当时在场的皇子无一避免被罚俸停职,其中二皇子被杖责,由司承塬亲自动的手,打的血肉模糊,神志不清,事后伤愈还得奉旨携重礼向司承塬告罪,如今已被贬到最远的绀州,再无继承大统的资格。
“连皇子都不敢惹,你说咱可不是得躲着敬着畏着?”
丰昌意长嘘一口气,这还是他说轻了,其中血腥之事他怕吓着小表弟还遮掩了一二。
邬元听着没觉得怕,反而兴致盎然,桃花眸听到有趣之处还亮了亮。
“表哥说得不对,世子如今是玄鸟使副使,敬着行,躲着可不行,若是他给世子小鞋穿可怎么办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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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元说完,倒是给自己逗乐了。
“你说得也有理。”
丰昌意却撑着下巴点点头:“好在我不入仕,没得那些烦心事。”
大哥虽是玄鸟使副使,却要远着昭明王,如今陛下的皇子无一不记恨昭明王,若是太过亲近,将来皇子登基,他们说不得也要招新帝的厌,更不用说陛下体弱,焉知还能活多少年?
这个问题邬元倒是可以回答他。
如今的昭宁帝看着体弱多病,却是景朝最长寿的帝王,正是他这样宽和的性子,才能容许谢清辉这样性子执拗、专好奇案的臣子大展拳脚。
但昭宁帝的皇子们确实不怎么安分,或者说皇子最不会有的就是安分。
昭宁帝的皇子们大多出生在登基之前,年岁相差不过三岁,生母都是小官人家出生,这些妾侍都是先帝所赐,昭宁登基后都封了妃位。
正是因为皇子们都出身一致,外家实力相当,所以每一个都蠢蠢欲动,而谢清辉,因是出身霖阳谢氏,又是昭宁帝亲封的状元,不少皇子向他抛出过橄榄枝。
不过谢清辉无一接受,反而被揪出来不少官司来。
想到这,邬元不由得放下书页,看向外边光秃秃的海棠书,淡淡掀起桃花眼:
“还有三个月便是春闱,谢清辉该下场了吧。”
他这刚说完,外边忽然落下雪粒子,飘飘洒洒,海棠枯枝衔了一朵朵洁白的花。
他伸手探出窗,雨点大的雪花凉得人皮肉一颤,一旁的湫桂看了欲言又止,既怕表少爷受凉生病,又怕自己开口绕了他的兴致。
“下雪了,当出去走走。”
邬元拨开腿上盖着的毛毯子,撑着小桌站起来,雪白的小脸上难得看出点生气。
湫桂是想劝他雪天不好走动,可是想到自打寒衣节之后表少爷就不怎么出去走动,三夫人总是忧心,就麻溜地收拾了披风、手炉、油纸伞等一应事物。
两人出院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湫朱喜气洋洋的回来,看到两人脸僵了一下,十分亲切的贴到湫桂身边:“姐姐和少爷要去哪,怎么不带上我呀?”
邬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哥哥那热闹,我正要去看看呢。”
湫朱觑他的神色似乎很认真,单纯这么一提,可是着话听着不对劲,她想着邬烨少爷常说邬元少爷就是个书呆子,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好赖话不懂、眼色也不会看,除了副好相貌没得什么拿得出手。
她在秋棠院呆得久了,确实这么觉得,邬元少爷太闷了,也不开情窍,可是偶尔说话带刺一般,总叫她心里打鼓,况且她确实往外边跑得次数多,这一点湫桂肯定是知道的,因此她挨着湫桂叹了两声气:
“少爷真是亲爱兄长,邬烨少爷也常常念着您,常把奴婢叫去问您的近况。”
就是邬岫小姐烦了些,居然跑来警告她安分守己,她有些无奈,如今是小姐丫鬟,往后可说不准咯,邬岫小姐也该学学人情世故才是。
她娇俏的脸上浮现一点喜色,娇声:
“就是您最近总和三少爷走得近,邬烨少爷心里有些空落,奴婢看了也不落忍呢。”
邬元本来兴致不错,给她搅去了大半,看向她:
“你若不忍,可以用你自个暖暖他的心、他的身。”
“哥哥年纪到了,需要暖床丫鬟了。”
他略微低头,笑起来自带一股少年的稚气和天真:“我觉得你很适合,湫朱,我会和姑姑说的,你很好,如果有你照顾哥哥我一定很放心。”
说罢,他转身离去。
湫朱一下子呆愣朱,面色呆滞,她怎么能做没名没分的暖床丫鬟?她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继续当丫鬟!咬了咬牙,她匆匆追了出去,邬元却已经出了徽远侯府的大门,而她被看门小厮拦着。
雪花飘飘洒洒,京城铺上了一层白绒,踩到青石板上还有一点点沙沙的声音。
湫桂撑着伞走在邬元弟身边,看他沿着河岸缓缓迈着步。
他跛脚,走路总是一重一轻,虽然出来有几刻了,却也才走出两条街,瞧见东市的影子。
虽然落了雪,可是京城百姓也是有经验的,雪花瞧着不大,还是可以继续做生意的,吆喝声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正是因为下雪,出来的人反而更多了。
邬元沿着河岸踱步,本意只是想闲逛一番的,他脑子里装的事太多,最要紧是是捡起那些学问,接着是柴静函的踪迹,邬烨和湫朱这样的小玩意他反而关心得不多。
不过他向来是个没耐心的,等一个人犯错太慢,不如引一个人犯错来的快。
孝期正是可以大做文章的时候。
他眼神散漫的左右看着,忽然定格在一处,一个青色短袖织羽氅的身影蹲在河岸边,观其穿着不凡,只是举止动作看着和这街道其他人相比委实怪异了些。
接过湫桂手里的伞,将人放到屋檐下避雪就要一个人走开,走到半截,想了想,到卖糖画的老人那买了两支,回到屋檐下,给了湫桂:
“湫桂姐姐在这等着,吃完糖我就回来了。”
湫桂本来因他要一个人走开不安的很,听他说不会走远才安定下来。
邬元吩咐完,走到河岸边,在绿衣身影旁蹲了下来:“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