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元下巴隐隐还有些疼,怔怔地望着那离去的玄色身影,半是委屈半是心虚。
“表弟,怎么样?”
丰昌意和一众公子哥见司承塬离去才敢拥了上来。
“怎地今日运气这般差!”
有一个公子哥啐骂,却也只敢抱怨今儿倒霉,不敢说昭明王半点的不是。
丰昌意捧着表弟的脸蛋端详,倒是祝远楼在一旁哎哟哎哟的嘘气。
邬元本就生得白,下巴上的红印子看着和火燎似的,着实吓人。
“怎地偏生朝邬小表弟泄气,我要是见着这样冰雕赛雪的灵秀儿郎,只有欢喜的份,亲近还来不及呢。”
祝远楼凑过去观摩:“我府里有上好的药膏,待会儿给你送去。”
他也是出了名的爱俏,莫说消印的药膏,就是那些京城小姐夫人们里卖得最紧俏的护肤乳霜、胭脂粉墨他也是一应俱全。
丰昌意没跟他客气,眼见邬元呆怔的模样,怕人惊着,先带人回府了。
邬荣茵听了消息,晚间来秋棠院看人,邬元神色恹恹,说几句话就将她劝走了。
邬烨下学的时间早到了,但不知怎的这段时间回来得非常晚,都是在外面用过饭后回来的,回府后听了消息,也非要来慰问一番。
他虽说着宽慰之语,眼里的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忍不住漏出一点。
“昭明王这样的人物,咱们开罪不起,你好端端的怎么偏生惹了他的恶?现在不比从前,你真要收敛收敛自己的性子,我听说得罪了昭明王的人向来的没有好下场,你可想好怎么办没?”
邬烨温声问道,实则内心止不住的得意,他早就晓得自己这个堂弟不安分了,明明腿都跛了,还要出门,偏生撞上丰昌意一干人,心机不是一般的深,叫他要去攀关系,这可不是遭报应了?
唯一有些失望的是邬元居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因而他提醒邬元好好想法子就是想让邬元再往昭明王跟前凑,听说昭明王这个人,若是不往他跟前凑,他倒有可能忘了他们这样的微末小人,若是硬在他眼前出现,非死即残。
他的这份心思隐晦,邬元身体疲倦并不应和,只淡淡问:
“哥哥最近学问怎样,我瞧你回来的愈发晚,看着很用功,下一次院试定能考取功名吧?”
邬烨脸色变了变,不大在意地:“我的学问自然是没问题,只是做官看到不是学问,你一门心思在读书上,不通庶务,以为这当官和读书一样简单吗?”
“难道状元就一定能封侯拜相吗?考得好不如运作得好,排名高不如出身高,你啊。”
他神情有些轻蔑,越说反而越发不忿,丰昌意这样的纨绔子弟天天只晓得吃喝玩乐,可仍有花不完的钱,监生自个唾手可得,丰昌玦一出生就是侯府世子,未来的侯爷,偏生他的命这样不好,是最低贱的商贾。
若他也能有个好出身,何至于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邬元瞧着的脸色,有些奇了,邬烨往日如何的狂傲,自以为学问高人一等,天下的书生都不如他似的,如今反倒说学问不一定有用。
话虽有几分道理,可他不觉得这人是醒悟了想换条道。
待到邬岫来了,他更明了。
景城只是南方小城,他们所在的书院虽然颇有名气,可是和京城大儒云集,教育资源是景城远远比不上的,邬烨在景城尚且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学子,到了京城又怎么可能脱颖而出?
反而因为学识跟不上而屡屡受先生斥责,他面上功夫做得足,一副受教惭愧的样子,心下却怨那老夫子不给他面子,害他在同窗面前丢了脸。
再加上日子久了,学院里的公子哥打听出他只是个借住侯府的落魄亲戚,处境愈发尴尬,官宦人家的公子哥没兴趣同他耍,他自个又瞧不上同是商贾出身的学子,也是最近搭上了一名吏部官员的公子,才这样春风得意。
不过……
“姐姐怎么这么了解?”
邬岫足不出户,怎么对邬烨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邬元眼神疑惑,目光落到邬岫温婉秀美的脸庞,他心知自己的堂姐被父母养得怯弱,总是默默的减少存在感,即使邬烨是她的亲弟弟也不见得常常亲近。
看他走了,才招来湫桂问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湫桂低眉顺眼进来,温声说完,他约莫有些明白邬烨的愤恨和嫉妒打哪来,敲着桌子思索了片刻,肉疼地从箱笼里取出几张银票。
银子花在烨身上当真叫他觉着浪费,奈何京城人生地不熟,若要办事还得银子开道。
他低头捶了捶浸在温水里的腿,或是行动便捷些,他就自己动手了。
又想到司承垣,不由喃喃:“跛脚配毁容呐。”
擦拭干净,他蜷缩进热好的被窝,一头披散的乌发蹭得凌乱,露出半张双眼无神的小脸,望着床罩发呆。
人肯定是要哄的,他今儿的反应肯定是伤着人了,可是想到那张脸,他心里就难受得紧,来来回回还是那句,好端端怎么毁容了呢?
888出声:“不是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个人再丑在宿主心里不应该都是美吗?”
邬元空洞的眼睛突然找着方向,语速极快地反驳:“那疤生得那样可怖,难道我非得违心说好看?不要说长在他脸上,就是长我自个脸上我也嫌弃,我嫌那疤丑,又没嫌他丑。”
888都给绕晕,究竟是嫌还是不嫌?
邬元却不乐意同它掰扯,语气恼怒的喊了句“熄灯!”便翻身入睡了。
888老老实实地调低亮度,狠狠打转,宿主还是那个可恶的宿主,对着统撒什么气啊,有本事朝那个人撒去啊!
邬元确也没入睡,空闭着眼,从前向来是他被哄的份,如今要叫他哄人,一时间有些犯难。
他倒不是不会,可司承垣对自个脸上的疤似乎极为在敏感,自己又错过了表态的时机,如今凑上去又算什么?这个症结不解决了,约莫司承垣是不会见自个的。
邬元幽幽叹气,第二日早早起身,好好打理了一身,叫来小厮,用了辆马车,直奔昭明王府去。
圣上宠爱胞弟,昭明王府划了整整一条巷子,朱门碧瓦,画栋雕梁,气势之恢宏左右无可比拟。
门前的守卫也不比一般人家,盔甲严整,容色肃穆,车门靠近王府,左侧的守卫目光炯炯就望了过来。
小厮恵多哪曾想自个第一次跟表少爷出门就是来昭明王府,京城就没有人不知道昭明王这号人物,他心里打鼓,顶着守卫的目光,搀扶邬元的手有些发颤。
邬元瞧他肉乎乎的脸庞,平日的机灵劲此刻不知哪去了,无奈拍了拍他的手:“我自个来。”
下了车便朝守卫走去,温声:“邬元来向昭明王赔罪,能否通传一声?”
守卫面色不辞:“未有拜帖,王爷岂会轻易见人?”
恵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在邬元不大厚实的身形后,竖起一只耳朵,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表少爷可是太心急了,除了亲厚人家,寻常人来要见他们世子也是要先递拜帖的呀。
“王府重地,尔等既无拜帖也未见通传,速速离去!”
守卫厉声严色,恵多打了个哆嗦,搀着邬元就似被放出大牢般。
“好,我晓得了,多谢。”
邬元抖了抖灰白斗篷,望了眼昭明王府匾额上笔力遒劲、锋芒毕露的题字,安然上了马车。
车夫嘘声,马车动了起来,他倚着车窗,微垂着眼,本就素白的衣裳衬着苍白的神色,看起来好不落寞。
“他都不见你,肯定是记恨你,咋办呀?”
888气死啦,宿主就会对它横,碰上这个人怎么就软了?
“我见不到他而已,你怎么知道他见不到我呢?”
邬元将一缕滑落的黑发撩到耳后,露出半张雪白的脸,无声启唇:
“若不是有人提前吩咐,我这样来路不明的,还未靠近王府的街道,就要被拦下来的。”
“守卫只说没有拜帖不能见他,这不是点我呢。”
“他不见我,却收我送去的拜帖。”
爱人难得有这样别扭的心思,叫邬元觉得新奇,他缓缓抬起头,桃花眸流光婉转,没有着落地看了一圈:
“说不准他在哪个角落正盯着我瞧呢。”
“啊?!!!”
被他轻轻捏住小翅膀的888迷茫地“啊!”了一声,看着宿主突然似蹙非蹙、好像蕴藏着无限愁思的眉眼,彻底懵了。
“啪!!!”
青筋暴起的大手将千里镜攥得几近扭曲,镜片随着外力终于受不住层层碎裂,溅了满地。
纵然这副千里镜千金难买,作为王府私库掌事的长离却顾不得心疼,紧张地盯着自家王爷血淋淋的手,目光焦急。
镜片飞溅,划伤了攥着镜身的手,斑驳的血色小口,很快渗出越来越多的血,染得整只手都不成样子。
长离一边吩咐人去叫府医,一边接过干净纱布,小心翼翼的觑着:“殿下,小的为您包扎一下吧?”
司承垣唇角微动,想起少年愁眉忧虑的模样,心里好似被剜肉一般,又钝又利,留不得,抽不得,却煎熬。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千里镜被狠狠砸向地面,他反而笑了起来:
“紧张什么,脸都毁了,一只手算什么。”
他话说得轻松,可那半边虬结疤痕看起来可怖如鬼,压抑沙哑的语调令左右侍从不寒而栗。
长离心更是狠狠往下一颤,只见那双血淋淋得模糊了原本面目的大手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长鞭,姿戾阴恻地窥视着原处的方向:
“他要是识趣就罢了,不识趣,也叫他尝尝被人当恶鬼是什么滋味。”
“宿主,他说要把你的脸也毁了,让你们感同身受,这样就能彼此相配了!”
急溜溜飞回来的888扇着小翅膀,嘴忙地翻译着自己看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