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殇帝垂眼看着他,冷声开口:
“玷污神案,实乃重罪。”
裴承羡身子一抖,头伏地更低,“儿臣......甘愿受罚,请父皇降罪!”
惠殇帝看一眼祭案,冷冷掀唇,“朕便罚你,重新敬香,以示悔过之意。”
裴承羡忽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惠殇帝。
“怎么,你不愿?”惠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承羡心头涌上欣喜,惶恐地低下头,“儿臣,谨遵旨意!”
周监正闻言,还想再阻拦,“陛下,方才天生异象,万不可......”
“万不可什么?”惠殇帝冷眼看着他,“朕偏要让他再次敬香,朕倒要看看,朕的皇儿究竟有何过错,让这天道都容不得!”
“来人!重整祭案,大典继续!”
周监正脸色煞白,软着身子跌坐在地上。
完了!一切全完了!
王公公连忙差人将祭案重新整理好,又吩咐宫人引着裴承羡换了身干净的素服,一切都弄妥当之后已经过了快一炷香的时辰。
众朝臣们始终跪在地上,双腿早已麻木。
陆迟砚低着头,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脑海中只剩绝望。
祭台上,裴承渊立在旁侧,脸色白到骇人。
周监正早已吓得站都站不稳,由宫人扶着下了祭台。
裴承羡换好衣裳,缓步上了祭台。
走到惠殇帝身边,裴承羡行礼,“父皇。”
惠殇帝点了点头,“去吧,你皇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顺顺利利敬完香的。”
裴承渊闻言,身子不受控地一晃。
惠殇帝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看向祭案。
裴承羡走到祭案前,奉香的宫人手捧托盘,将贡香送至他面前。
裴承羡垂眸扫了眼宫人发抖的双手,伸手拿起了托盘里的三炷香。
将香点燃,他举着香至额前,郑重地朝先太子神主祭拜。
而这一次,三炷香完好无缺地被插入香炉中。
裴承羡后退一步,撩起衣裳,屈膝重重跪在了锦垫上。
俯身弯腰,他向着祭案认真叩首。
待他磕完最后一个头,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乍然放晴,一道光束直直照向祭台之上,宛若神明降临。
浓云缓缓消散,天光大亮,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人们的幻觉。
众人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比方才看到裴承羡吐血时还要震惊。
裴承羡站起身,转身面向惠殇帝,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不负父皇所托!”
惠殇帝阴沉的脸终于见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朕的好皇儿!”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是天瑞!天降祥瑞之兆,佑我大晏昌盛啊!”
紧接着文武百官齐声高呼:
“天降祥瑞,佑我大晏!”
“天降祥瑞,佑我大晏!”
“天降祥瑞,佑我大晏!”
阵阵高呼,听得人心头澎湃汹涌,难以自抑。
裴承羡神色沉稳,只是眼中的亮光透出了他内心的激动。
裴承渊脸上毫无血色,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切本该是他的!本该是他的!
侧殿内,贤妃看着站在祭台之上的儿子,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羡儿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听着外面的高呼,姜韫微微垂首,平静地敛眸。
宫道上,一行宫人端着撤下来的贡品,正往偏殿走着。
一队禁军朝他们走来,伸手拦住了去路,“慢着。”
为首的宫人上前,恭敬行礼,“杨指挥使,不知有何吩咐?”
禁军首领杨顷看了眼宫人手里捧着的贡品,“这些贡品要送去何处?”
“回杨指挥使话,这些贡品沾了血污已无法再用,奴才们正欲送去偏殿销毁。”宫人道。
杨顷冷声吩咐,“不必了,这些贡品有异状,本指挥使奉命彻查。”
“来人,将这些贡品带去巡查司!”
一行禁军迅速上前,那宫人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杨顷冰冷的目光,也只能将话咽了下去。
另一边。
祭祀仪式完毕,惠殇帝率众朝臣来到前殿参加飨宴。
因着今日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所以宫中准备的菜品皆是素菜,朝臣们端坐于位子上,神情严肃庄重。
惠殇帝手握酒樽,杯中装以玄酒,他缓缓举杯,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语气中透出一抹哀思:
“储君英年早逝,乃朕平生之至痛,亦国家之大不幸......今日之祭,望诸卿共体时艰,各安其位,勤勉政事,以慰先灵,以安天下。”
“诸卿,饮胜。”
众朝臣举杯,跟着惠殇帝饮下了杯中的玄酒。
酒水过喉,裴承渊麻木地放下酒杯,怔怔地拿起银箸夹菜,恍若失神的人偶一般。
不过席间安静肃穆,他这副神态倒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惠殇帝冷冷扫了他一眼,眼底浮现几分厌恶。
陆迟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了下来。
姜砚山神色平静地坐在位子上,心中却时刻记挂着自己的妻女。
阿舒、韫韫,你们可莫要有事啊......
交泰殿内。
宴席已经开始,因着方才祭祀仪式上发生的事情,众人都有些没回过神。
尤其是贤妃,回想起自己儿子的险状,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可她明白此刻不是担心的时候,见女眷们都低着头,她缓声开口:
“诸位夫人,今日之哀,乃君父之痛,亦吾等女眷之痛。”
“先太子仁孝,英年早逝,吾等在此食素衣缟,非仅循礼,实为同此心哀,愿诸位能上慰君心,下安家室,则先太子在天之灵,亦可宽慰矣。”
“诸位夫人,请。”
贤妃举杯,遥遥迎向众人。
女眷们跟着举起酒杯,在贤妃的带领下饮下杯中之水。
姜韫轻抿一口,淡淡的类似酒气的味道入喉,寡淡如水,没有任何滋味。
上方,裴令仪借着酒杯的遮挡,目光落在下首那道挺拔的身影之上。
眼中闪过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