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起此事,姜韫点了点头。
“卫衡应该告诉了王爷,前日是承恩公府的三公子救下了我和那孩子。”
裴聿徊微微垂首,面色晦暗不明,“一家三口都去了......你们倒是郑重。”
不知为何,姜韫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酸意,她微皱眉头。
“容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真诚道谢,岂不是让人以为,我镇国公府上下皆是忘恩负义之人?”姜韫沉声道。
裴聿徊看着手里的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容三此人如何?”
姜韫有些不解,不过还是认真回答,“容公子心地善良,温文尔雅,是难得的品行高洁之人。”
裴聿徊敛眸。
温文尔雅......品行高洁......
原来,这就是她认为的容湛。
茶杯被放在桌上,力度有些许重,发出了一道闷闷的声响——
咚。
裴聿徊抬眼,对上姜韫的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
“如今这世道,多的是道貌岸然之人,本王提醒姜小姐,万事都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表面之象诓骗了去。”
姜韫面色渐沉,“你这话什么意思?容公子有问题?”
裴聿徊看着她,意味不明道,“人面兽心的道理,姜小姐应该比本王懂。”
容湛有没有问题他不清楚,他只是单纯地不爽她对容湛的夸赞。
这句话落在姜韫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王爷是在提醒我,莫要忘了前世的愚蠢?”姜韫冷声道。
裴聿徊神色一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蠢话,“本王不是......”
“王爷说的没错,前世是我瞎了眼,才会看不清枕边人究竟是人是鬼。”姜韫冷冷道,“今世我会谨记王爷教诲,擦亮双眼,再不被奸人所蒙蔽。”
裴聿徊眉心拧紧,“本王方才不过是无心之言,你何必往心里去?”
“无心之语最是伤人。”姜韫语气沉沉,“王爷,容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他今后如何,至少眼下他于我有恩,还请王爷莫要将他同陆迟砚那等宵小之辈相提并论。”
不知为何,这番话也激起了裴聿徊心中的怒意,他脸色沉了沉。
“本王是在提醒你,不要因为一时疏忽而误了你我的大事。”
姜韫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王爷何出此言?难道在王爷心中,我就是这般不知轻重之人?”姜韫语气僵硬,“我实在不解,王爷今晚究竟是为何,为了一个外人同我恶语相向?!”
外人......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瞬间抚平了裴聿徊心中的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听到她夸赞容湛,他心里就极其不舒服;可这种不舒服在听到“外人”两字之时,霎时间烟消云散。
裴聿徊觉得,自己应当是病了。
“对不住,方才是本王太过冲动,你不要放在心上。”裴聿徊忽然缓和了语气。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姜韫一时间有些愣住。
这、这是什么路数?
方才的道歉像是打开了某种出口,让裴聿徊接下来的话愈加从善如流:
“对不住,是本王不对,本王不该质疑你。身为你的同盟,本王应该全心全意信任你、相信你的选择。”
“你能不能,不要计较方才之事?”
对上裴聿徊平和的目光,姜韫顿了顿,少见地有些迟钝,“好、好的.......”
不过是偶尔的拌嘴,她本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为何要这样?
听到她应下,裴聿徊勾唇一笑,转瞬间又恢复了疏离冷淡的神态,仿佛刚才的温和不过是她的错觉。
姜韫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拿茶杯,手下却扑了空。
她抬眼看去,就见方才裴聿徊用的茶杯,竟然是她喝过的那个!
姜韫心惊肉跳,“王爷,茶杯......”
裴聿徊看向她,面露不解,“怎么?”
姜韫张了张口,终究没将他拿错茶杯的事情说出口,“没,没什么。”
就当无事发生,就当无事发生......
姜韫在心中自我催眠。
裴聿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本王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提起正事,姜韫正了正神色,语气严肃几分,“王爷但说无妨。”
“是有关圣上一事,”裴聿徊说道,“吕太医来信,昨日圣上再次咳血。”
“再次?”姜韫询问。
裴聿徊微一点头,“先前祭祀大典时,圣上也吐过一次血,吕太医的诊断是怒火攻心所致。”
祭祀大典......这才没过多久。
姜韫皱眉沉思。
“本王想问你,前世对于圣上咳血之事,你可有所耳闻?”裴聿徊问道。
他来问姜韫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毕竟惠殇帝咳血之事瞒得很紧,若非吕太医向他禀报,他也不会知晓此事。
说完,裴聿徊伸手拿茶杯,突然目光一顿。
两只一模一样的茶杯紧紧挨着,一只茶水满着,静静放在桌上不曾动过;而他方才用过的茶杯,赫然是姜韫用过的那只......
指尖轻动,裴聿徊伸手,端起了那只已经用过的茶杯,将茶水斟满。
姜韫并未留意他的小动作,她仔细回想前世发生的事情。
“在我的印象中,圣上龙体一直十分康健。”姜韫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次年的秋狩,圣上还曾亲自上阵,猎得一头公鹿。”
“可在那之后没多久,北朔国进犯,父亲带兵出征,没过几日圣上便突发重病,昏迷不醒,接连半月都未曾上朝,朝中乱作一团......”
也就是从那时起,裴承渊作为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皇子,在戚家的帮助下彻底掌控朝堂,排除异己,将朝政大权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之后父亲凯旋归来,却被裴承渊扣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整个镇国公府惨遭屠杀......出事一个月后,圣上驾崩,贤妃和裴承羡母子双双自缢,裴承渊顺利登上皇位,而陆迟砚,则成为了新帝最信任的丞相。
如果当时圣上清醒地活着,说不准镇国公府不会这般迅速覆灭,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悲剧已经发生,她不该去幻想所谓的“如果”,也不会有“如果”。
姜韫收拢神思,看向裴聿徊,就见他正好放下茶杯,用的还是她之前用过的那只。
她恍若未觉,沉声开口,“王爷是觉得,圣上身边......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