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缓慢而诡异地隆起,如同沉睡巨兽的背脊正挣脱亿万年的尘封。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细沙滑落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深海平原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枫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再度变得凝重。他强行中断调息,将微薄的“归真星元”尽数收敛,气息压至近乎虚无,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正在抬升的庞大轮廓。
“真实视野”全力催动,穿透昏暗的海水和翻涌的沙尘,竭力捕捉那东西的本质。
不是活物……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活物。
那隆起的轮廓呈现出一种扭曲、不对称的形态,表面并非生物肌肤或甲壳,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白沙、碎珊瑚、贝壳残骸以及某种暗沉金属碎片粘合而成的“外壳”。外壳上遍布裂缝与孔洞,从中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粘稠光芒,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与之前水下废墟怨念雾气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凝练的腐朽与怨恨气息,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归墟”边缘特有的空寂与沉重感!
“又是‘怨潮’衍生物?还是……被‘归墟之息’与怨念共同侵蚀、发生了未知异变的……星宫遗迹守卫残骸?”林枫心中急转,身体已悄无声息地向后飘退,同时将注意力分出一部分,投向身旁那根散发着秩序波动的石柱。
如果这怪物与怨念有关,或许“观潮台”残留的秩序之力能对其有所克制。
然而,那怪物似乎对石柱散发的秩序波动并无太大反应,只是隆起的动作微微一顿,暗红光芒朝着石柱方向“扫”了一下,随即又专注于挣脱沙层的束缚。它那庞大身躯带来的水流扰动越发剧烈,搅动着海底白沙,形成一片浑浊的屏障。
不能让它完全出来!林枫瞬间做出判断。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一个完全体的、气息明显超越金丹层次(至少元婴初期,甚至可能更高)的未知怪物,胜算微乎其微。
必须趁其未完全脱离沙层、行动受限时,要么远遁,要么……尝试干扰、甚至重创它!
远遁固然稳妥,但林枫敏锐地察觉到,这怪物出现的位置,恰好位于他前往星图指引下一个方向的必经之路上,且其搅动的水流与散发的能量场,已经开始干扰周围环境,继续拖延,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比如幽冥殿追兵,或者其他被惊动的深海猎食者)。
“赌一把!”林枫眼中厉色一闪。他现在的力量,硬拼是找死,但或许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和怪物自身的特点!
他迅速观察四周。除了石柱,这片“平原”看似空旷,但“真实视野”告诉他,地面之下并非均匀的沙层,许多地方埋藏着建筑残骸和扭曲的金属结构,形成了复杂的地下“骨架”。而那怪物隆起的区域周围,沙层相对较薄,下方似乎有一个较大的空洞或通道入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林枫深吸一口冰冷海水,将刚刚恢复不多的“归真星元”中的绝大部分,连同体内那缕暗银能量引导出的一丝精纯“秩序”气息,全部灌注于双足!他猛地一蹬身后一块半埋的礁石,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怪物,也不是直线后退,而是斜向冲出,贴着白沙地面,朝着怪物侧面、一处沙层明显较薄、且下方隐约有金属反光的位置疾掠而去!
他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感,仿佛与水流融为一体,尽量减少动静。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林枫的移动,隆起的躯体微微转向,数道粘稠的暗红光芒如同触须般从外壳裂缝中探出,带着腐蚀与精神污染,朝着林枫扫来!同时,沙层之下,似乎也有什么粗壮的东西正在凝聚、准备破沙而出!
林枫不管不顾,将所有心神集中于目标位置。就在暗红光须即将触及他背心的刹那,他已抵达预定地点!双手猛地插入白沙之中,掌心那混合了“归真星元”与暗银秩序气息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向下爆发!
“开!”
“轰!”
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引爆!
他双掌触碰到的,正是埋藏在下方的、一段扭曲锈蚀但结构依旧相对坚固的巨大金属横梁!他将力量精准地注入横梁与周围岩层、沙层结合最脆弱的几个应力节点!
刹那间,那片区域的白沙猛地向下塌陷!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深不见底的坑洞骤然出现!坑洞边缘,那根被林枫力量撼动的巨大金属横梁,连同周围松动的岩块和建筑残骸,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与摩擦声,朝着坑洞内倾斜、滑落!
而那只怪物,其庞大身躯的一小部分,恰好就位于这新形成的坑洞边缘上方!下方沙层与支撑物的突然缺失,让它那尚未完全挣脱的、沉重的躯体猛地一歪,失去了平衡!
“呜——!”
一声沉闷、愤怒、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嘶吼(通过水流传导)从怪物内部传出!它外壳上的暗红光芒疯狂闪烁,无数沙石和碎屑从其体表剥落,几条刚刚从沙下探出的、由粘稠暗红能量与沙石混合而成的粗壮“肢体”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却只是搅得沙尘更加弥漫,加速了身下沙层的流失!
就是现在!林枫在引爆坑洞、身体因反震而向后飘退的瞬间,目光如电,锁定了怪物因失衡而短暂暴露出的、外壳上一处裂缝特别密集、且暗红光芒流转出现明显迟滞的区域——那里,似乎是其能量汇聚与流转的一个关键节点,也是外壳相对薄弱之处!
他没有犹豫,将体内最后残留的、用于维持基本行动的一小股“归真星元”,连同之前引导暗银能量时特意分离出、蕴含最强“净化”与“秩序”意境的一缕银白光丝,全部压缩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内蕴银白星火与混沌灰芒、外围包裹着淡金色星元的微小光点,骤然亮起!这是他此刻能发出的、最具穿透性与净化特性的一击!
“归真·点星芒!”
林枫屈指一弹!那点微小光点无声无息地离指射出,速度快得在水流中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细线,精准无比地,钻入了怪物外壳上那个裂缝密集、光芒迟滞的关键节点!
“噗!”
轻响过后,是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嗤嗤嗤——!!!”
怪物那处节点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银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光芒中蕴含的“净化”与“秩序”之力,如同最致命的病毒,顺着怪物内部由怨念、腐朽能量与“归墟之息”混合而成的混乱能量网络,疯狂蔓延、灼烧、瓦解!
“吼嗷——!!!”
怪物发出了远比之前更加痛苦、更加暴怒的恐怖嘶嚎!整个庞大的躯体剧烈震颤,表面的“外壳”大块大块地崩裂、脱落,露出下方更加粘稠、翻滚着无数痛苦面孔虚影的暗红色能量本体!其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而不稳,搅动的水流形成一个个混乱的旋涡,将周围的白沙、碎石、乃至一些较小的建筑残骸都卷了进去!
它似乎彻底被激怒了,也受到了不轻的创伤!数条粗壮的暗红能量肢体不再试图稳住身形,而是如同狂舞的巨蟒,携带着恐怖的巨力和腐蚀性能量,朝着林枫所在的方向,无差别地疯狂抽打、横扫而来!每一击都让水流爆鸣,沙石横飞!
林枫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早已借着反震之力向后疾退。面对怪物狂暴的反扑,他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游鱼般在狂乱的水流和攻击缝隙中穿梭、闪避。每一次都险之又险,有几次甚至能感觉到暗红能量擦着护体灵光掠过带来的冰冷刺痛与精神污染。
他不断改变方向,利用平原上散落的礁石、半埋的建筑基座作为掩护,朝着与星图指引方向略有偏差、但更靠近一片地势较高、乱石嶙峋区域的侧翼迂回。
怪物的攻击虽然狂暴,范围也广,但其庞大的身躯和尚未完全脱离沙层的状态,限制了它的机动性。林枫以巧破力,不断拉开距离。
终于,在硬扛了几次能量余波的冲击、嘴角再次溢血后,林枫成功地迂回到了那片乱石区域边缘。这里地形复杂,巨石林立,水流更加紊乱,能有效干扰怪物的感知和攻击。
他躲在一块巨岩之后,剧烈喘息,感觉刚刚恢复的一丝力量又快要耗尽,伤势也有加重的趋势。但好在,暂时摆脱了怪物的直接攻击范围。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怪物仍在坑洞边缘疯狂挣扎、嘶吼,暗红的能量如同喷发的火山,将那片区域搅得天翻地覆,沙尘弥漫,遮蔽了小半个平原。但它似乎对离开那片沙坑区域有所顾忌,或者其庞大的身躯确实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脱离,并未立刻追来。
暂时安全了。
林枫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未去。闹出这么大动静,迟早会引来其他东西。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他迅速辨认方向。刚才的迂回偏离了星图指引的主方向,但“真实视野”隐约感知到,这片乱石区域的深处,似乎也有微弱的、与“观潮台”石柱同源的秩序波断断断续续地传来,而且……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月华灵力残留?!
叶清寒?!
林枫心脏猛地一跳!难道她也来到了这片区域?还是说,这只是她之前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必须前去探查!
他强打精神,循着那丝微弱的月华残留与秩序波动,小心翼翼地深入乱石区域。
这里如同水下石林迷宫,巨大的黑色礁石犬牙交错,形成无数狭窄的通道和幽深的裂缝。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些发光的苔藓和矿物提供点点幽光。水流在这里被分割、扭转,发出呜呜的怪响。
行进了约百丈,前方出现一道较为宽阔的、倾斜向上的石缝。月华残留与秩序波动的源头,似乎就在石缝上方。
林枫攀着湿滑的岩壁,缓缓上行。当他从石缝顶端探出头时,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里是一个位于乱石区域高处的小型平台,平台一侧紧贴岩壁,另一侧悬空,俯瞰着下方混乱的平原和远处那仍在发狂的怪物(只能看到一片暗红的能量光团和搅动的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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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赫然立着三根与“观潮台”石柱相似、但更加矮小残破的石柱,呈三角分布,共同构成一个残缺的阵法基座。基座中心,地面刻着一个黯淡的星图,星图的一个角落,有一小滩尚未完全消散的、泛着淡淡月华光泽的冰晶痕迹!痕迹旁,散落着几片破碎的、带着焦痕的月白色布料碎片——正是叶清寒衣物材质!
而在那滩月华冰晶痕迹的中心,林枫的“真实视野”清晰地“看”到,有一小片被冰晶封存、保护起来的、颜色暗沉近黑、却隐隐透出星辉的……湿润沙土?
那沙土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量,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也与叶清寒的太阴灵力截然不同。
林枫连忙上前,仔细感应。
那暗沉沙土中,除了一丝极淡的“归墟之息”外,竟还残留着一种极其精纯、却充满破灭与新生矛盾的星辰道韵!这种道韵,与星宫遗泽的纯净秩序不同,更接近于……星辰陨灭、于归墟边缘重凝时,所产生的那种短暂而奇异的“墟星之力”?
叶清寒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似乎还以自身太阴灵力,封印保护了这撮奇异的“墟星沙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沙土有何特殊?
林枫心中疑窦丛生。他小心地破开外层月华冰晶(冰晶已很脆弱),用手指捻起一点那暗沉沙土。
沙土入手微沉,冰凉,并无特殊触感。但当他的“归真星元”尝试接触时,沙土内部那股“墟星之力”竟微微波动了一下,与他星元中蕴含的星宫遗泽印记,以及那缕暗银的“海眼序力”,都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仿佛……这沙土,是某种“钥匙”?或者……是某种更高层次星辰力量的“载体”或“种子”?
就在林枫沉浸于对这奇异沙土的感知时——
“嗖!”
一道细微、却凌厉到极点的破水声,毫无征兆地从平台下方、乱石区域的阴影中响起!一道完全透明的、几乎与水流融为一体、仅在水流扰动下才显现出一丝扭曲轮廓的“水刃”,如同最致命的毒刺,悄无声息地射向林枫毫无防备的后颈!
这偷袭,时机、角度、隐匿性,都妙到毫巅!远非之前那深海猎食者可比!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瞬间攫住了林枫!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生死,只在毫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