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失重。无边的黑暗。
这是叶清寒带着林枫坠入那幽深缝隙后的唯一感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身体在不断下坠,仿佛要坠向世界的尽头,坠入永恒的虚无。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并非风声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哀鸣的诡异尖啸。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了护体灵光(已微弱到近乎没有)的阻隔,深入骨髓,冻结神魂。
叶清寒紧紧抱着林枫冰冷僵直、不断渗血的身体,清冷的眸子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睁大,却什么也看不见。她的伤势同样沉重,脏腑移位,经脉受损,灵力几近枯竭,连维持基本的感知都异常艰难。唯有怀中林枫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丝冰凉断续的脉搏,和她自身那颗在绝境中越发冰冷坚韧的剑心,证明着他们尚且“存在”。
林枫的气息微弱如游丝,生机黯淡。强行引动“星火燎原”秘法初阶,点燃“心火”,又拼死刺激混沌核心,引来了恐怖的反噬。他的肉身近乎崩溃,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淡金色的血液与灰黑色的诡异气息交织,不断渗出、蒸发。识海更是如同一片被风暴肆虐过的废墟,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仅有一点微弱的、属于“林枫”的灵光,如同暴风雪中的烛火,在“虚无意境”的侵蚀与反噬的痛苦中,时明时灭,苦苦挣扎。
然而,正是在这濒临彻底湮灭的绝境,在这片纯粹的、仿佛能消解一切的“归墟裂隙”深处,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正在林枫那破碎的识海与濒临崩解的元婴深处,悄然发生。
那缕由他绝境意志点燃的“心火”,虽被黑暗核心的反噬洪流几乎扑灭,却并未彻底消失。一点比尘埃还要细微亿万倍的、纯净的银白色火星,顽强地附着在他识海最核心、与“万法归星”道韵根基融合的那一点“真我”灵光之上。这火星微弱到了极致,却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净化”本质,与周围汹涌的“虚无意境”形成了最尖锐的对立。
与此同时,元婴深处那点“蚀源”印记,在经历了“往生涧”的间接洗礼、尤其是最后被林枫主动引动、与混沌黑暗核心“碰撞”之后,似乎也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冰冷的“虚无”与“污染”之源。在那场短暂的、危险的“接触”中,它似乎“记录”或“吸收”了一丝来自那混沌核心的、更加本源、更加复杂的“法则信息碎片”。此刻,在外部“归墟”环境的持续刺激与林枫自身濒死状态下防御机制几乎瓦解的情况下,这印记正以一种极其缓慢、隐蔽的方式,将那些混乱、矛盾、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道韵”的碎片信息,丝丝缕缕地释放出来,与林枫残存的意识、破碎的识海、乃至那点“心火”火星,发生着难以言喻的交互与……渗透。
这不是良性的融合,更像是一种危险至极的“污染”与“同化”过程。林枫的残存意识在痛苦中沉浮,被动地“感受”着那些信息碎片:星辰湮灭时最后的闪光与悲鸣,空间褶皱断裂处的奇异触感,能量从“有”到“无”那一刹那的悖论状态,乃至……一丝丝更加抽象、关于“存在”与“非存在”边界模糊的、令人疯狂的“认知”……
这些信息冲击着他的“真我”,试图扭曲、覆盖、瓦解他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根基。他的意识片段不断碎裂、重组,过去的记忆、情感、认知变得支离破碎,与那些混乱的法则信息混杂在一起,光怪陆离。
但奇妙的是,那点微弱却坚韧的“心火”火星,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混乱信息冲击中,非但没有被彻底吞噬,反而像是最精纯的“淬火剂”。它不断“灼烧”、“净化”着那些试图污染林枫核心“真我”的混乱信息,逼迫着林枫的残存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去辨认、去梳理、去尝试理解(哪怕只是最肤浅的层面)那些来自“归墟”与“蚀源”的、关于世界最底层法则的“真实”碎片。
这个过程痛苦到了极致,也危险到了极致。一个不慎,林枫的“真我”就会被彻底污染、扭曲,化为混沌的一部分,或者被“心火”连同那些混乱信息一起焚毁。但若能在这毁灭的边缘,抓住一丝平衡,哪怕只是瞬间的明悟……
外界的下坠似乎永无止境。叶清寒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不知道将坠向何方。她只能凭感觉,尽量调整姿势,将林枫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部承受着偶尔从黑暗中袭来的、冰冷刺骨的能量乱流或细小空间碎片的刮擦。每一次冲击,都让她闷哼一声,伤势加重,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在黑暗中迅速冻结、消散。
她的意识也开始因失血、重伤、冰冷和灵力枯竭而逐渐模糊。唯有紧抱林枫的手臂,和心中那股“一定要带他离开这里”的执念,如同最后的绳索,吊着她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永恒的黑暗时——
“噗!”
身下猛地一软,仿佛坠入了一片粘稠、冰冷、却带着奇异弹性的“泥沼”之中。下坠的势头被大大减缓,但那“泥沼”却散发出比周围空气更加浓郁的死寂与消解气息,开始疯狂地侵蚀、包裹他们的身体,试图将他们彻底拉入、同化。
叶清寒一个激灵,残存的剑意本能爆发,冰寒的月华勉强在周周撑开一片微弱的领域,暂时阻隔了“泥沼”的直接接触。她努力挣扎,想要摆脱,却发现这“泥沼”的吸附力极强,且冰冷刺骨,让她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借着这短暂的滞空和月华微光,她勉强看清了周围——这里似乎是裂隙底部,一片更加广阔、更加黑暗的“沉积带”。无数灰黑色的、类似之前在“往生涧”谷底见到的“卵石”的物质,在这里堆积、流淌,形成了一片缓慢移动的、无边无际的“泥沼”海洋。而在“泥沼”之中,还漂浮着一些更大、更完整的、形态各异的阴影轮廓——有巨大妖兽的骨骼,有残破法宝的碎片,甚至……有依稀保持着人形的、被灰黑色物质完全包裹的“雕像”!
这里,恐怕是“归墟裂隙”吞噬万物后,那些难以彻底消化的“残渣”最终沉积、缓慢湮灭的地方!比“往生涧”更加终极,更加绝望!
绝不能被这“泥沼”吞没!否则,他们将会变成那些“雕像”中的一员,在永恒的冰冷与消解中,等待最终的虚无!
叶清寒心中警铃大作,不顾一切地催动最后的力量,想要挣脱。
然而,她伤的实在太重了。刚刚提起的一口气,因用力过猛而牵动内腑,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周身的月华领域也随之剧烈波动,黯淡下去。
就在这危急关头——
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林枫,那冰冷僵直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银灰色光芒,自林枫眉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中,缓缓渗出。
这光芒极其黯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既非纯粹秩序、也非纯粹混乱,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仿佛与这片“归墟泥沼”环境产生了某种微妙“共振”的波动。
光芒如同有生命般,沿着林枫的身体表面流淌、扩散,很快将他和紧抱着他的叶清寒,一起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灰色光晕之中。
光晕出现的刹那,那疯狂侵蚀、吸附着他们的灰黑色“泥沼”,动作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让它感到“困惑”或“不确定”的存在。侵蚀的速度明显放缓,吸附力也减弱了许多。
更神奇的是,银灰色光晕与周围的“归墟”环境,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同频”。光晕本身也在被缓慢消磨,但其消磨的速度,远比叶清寒的月华领域慢得多,而且,它仿佛在“引导”着部分“归墟”之力,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流过他们身周,而非直接冲击、吞噬。
这并非抵御,更像是……一种极其初步、极其粗糙的“适应性伪装”或“缓冲”!
是林枫!是他体内那发生着奇异变化的“蚀源”印记与残存“心火”,在濒死状态下,本能地对外界环境做出了反应!
叶清寒心中又惊又喜,她不知道林枫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无疑是救命稻草!她立刻收敛自身所有外放的、可能引发“泥沼”敌意的灵力与剑意,完全依靠林枫身上这层微弱的银灰光晕,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带着林枫,朝着不远处“泥沼”中一块相对凸起、似乎是一截巨大妖兽肋骨形成的“孤岛”,艰难地挪动过去。
过程缓慢而艰辛。银灰光晕虽有效,但依旧在不断被消磨,林枫的身体也随着这层光晕的明灭而微微颤抖,眉心渗出更多混杂着淡金与灰黑色的血丝。叶清寒更是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失去知觉,全靠意志支撑。
终于,在银灰光晕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刻,叶清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林枫推上了那截冰冷的妖兽肋骨“孤岛”,自己也随即瘫倒在他身旁,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孤岛”不大,仅能容两人勉强躺卧。表面粗糙冰冷,同样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沉积物,但好在是固体,暂时脱离了下方“泥沼”的直接威胁。
叶清寒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却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的林枫,又看了看周围无边无际、缓缓涌动的灰黑色“泥沼”海洋,以及上方那深不见底、只有绝对黑暗的裂隙虚空。
暂时……安全了?
不,这里绝非安全之地。银灰光晕已然消失,林枫不知何时能醒,她自己更是油尽灯枯。这片“沉积带”的死寂与消解之力无处不在,他们如同暴露在剧毒空气中的伤员,每一刻生机都在被缓慢剥夺。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然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谈何容易?
叶清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尝试运转心法,汲取周围稀薄到近乎没有、且充满惰性与侵蚀性的灵气。效果微乎其微,且每运转一次,经脉都传来刀割般的疼痛,反而可能加速伤势恶化。
就在她陷入深深的无力与焦虑时——
上方遥远的黑暗虚空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让叶清寒瞬间寒毛倒竖的空间波动!紧接着,一股虽然同样衰弱了不少、但她绝不会认错的、属于幽冥殿那个化神强者的阴冷死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上方的黑暗中隐隐扩散开来!
他……竟然也追下来了?!而且,似乎锁定了他们的大致方向!
叶清寒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刚脱险境,追兵又至!而且这一次,他们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冰冷的长剑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力竭战死,也绝不能落入那魔头手中!
而就在此时,昏迷中的林枫,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他眉心那点裂痕深处,一点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复杂的银灰色光点,如同深渊中苏醒的眼眸,悄然亮起了一瞬,随即又缓缓隐去。
仿佛感应到了迫近的危机,又仿佛在破碎与混沌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试图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