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璃的手指在担架上收紧。
指节泛白，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来。但她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早已麻木，生命之火微弱到只剩最后一丝火星。她坐起来了，用双手支撑，用残存的意志支撑，用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支撑。
她看向那片黑暗。
黑暗中心，邱清的身影正在消失。
不是被吞噬，是溶解——像墨水滴入水中，像冰雪融于火焰。黑暗包裹着她，渗透她，侵蚀她。那些怨魂凝聚的黑影之手，已经触碰到她的眉心，她的胸口，她体内那团燃烧的气运之火。
月璃看见了。
看见了邱清最后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愤怒。
是平静。
是商道交易者，在最后一刻，依然保持的平静。
“荒谬。”
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将死之人，也配谈交易？”
无数只手，同时压下。
---
月璃的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声音。
但她胸腔里，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突然——
加速。
咚。
咚。
咚。
每一声心跳，都像敲击战鼓。每一声心跳，都让她的身体颤抖。每一声心跳，都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一缕微弱的光。
星月之光。
那是星月族血脉最后的力量。
是她燃烧生命精元，燃烧灵魂本源，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才能点燃的光。
月璃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看见了星月族古老的祭坛，看见了族人们仰望星空的脸，看见了母亲临终前握住她的手，说：“守护，是星月族的宿命。”
她看见了邱清。
看见了那个在稷下学宫，面对百家质疑，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子。
看见了那个在乱世之中，以商道为剑，试图改变命运的女子。
看见了那个在星冢深处，握住她的手，说“我们一起活下去”的女子。
月璃睁开眼睛。
眼中，决绝的光芒，彻底燃烧。
---
“以我残魂。”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生命的重量。
“点亮前路。”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
那是星月族最古老的献祭之印——双手交叠，掌心向上，指尖相对。印成瞬间，她体内最后一丝生命精元，彻底燃烧。
不是燃烧。
是爆炸。
轰——
月璃的身体，爆发出璀璨的星月光柱。
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纯净到极致的守护之力。光柱冲天而起，撕裂黎明前的黑暗，撕裂血雾弥漫的天空，撕裂这片被怨魂笼罩的战场。
光柱之中，月璃的身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化作点点星光。
星光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口，肩膀，脖颈——
最后是脸。
月璃抬起头，看向黑暗中心。
看向邱清。
她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她化作一道纯粹的星月光柱，主动冲入——
万魂幡的怨气核心。
---
光柱撞入黑暗的瞬间。
天地寂静。
不是真的寂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更宏大的东西吞噬了。
血雾凝固。
怨魂尖啸停止。
黑影压下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
嗤！
星月光柱刺入黑暗深处，刺入万魂幡旗面，刺入那无数张扭曲的怨魂之脸。
光与暗，碰撞。
守护与怨毒，碰撞。
生命与死亡，碰撞。
---
万魂幡内部。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由怨气构筑的世界。
天空是血色的，大地是焦黑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无数道怨魂在这里游荡，它们没有意识，只有临死前的恐惧与憎恨。它们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永无止境。
星月光柱，闯入了这个世界。
光柱所过之处，血色的天空被撕裂，焦黑的大地被照亮，腐臭的气息被净化。
怨魂们尖叫着后退。
它们怕光。
怕这种纯净的、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光。
月璃的身影，在光柱中心浮现。
她已经没有实体，只剩一道残魂。残魂透明，散发着微弱的星光。她悬浮在半空，看向四周的怨魂。
看向那些扭曲的脸。
那些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士兵，有百姓。
他们都是历代战乱中，无辜死去的人。
“对不起。”
月璃轻声说。
声音传遍整个怨气世界。
“我来晚了。”
她双手张开。
残魂之中，爆发出更强烈的星月光。
那不是攻击，是净化。
是守护之力最本质的形态——以生命为代价，洗涤怨气，安抚亡魂，给予它们最后的安宁。
光，如潮水般扩散。
所过之处，怨魂脸上的扭曲，开始平复。
那些恐惧的眼神，变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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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憎恨的表情，变得释然。
那些尖啸的声音，变成低语。
低语声中，一道道怨魂，开始消散。
不是被消灭，是被净化——它们化作点点白光，升上天空，融入星月光柱，最终消失在这个世界。
每净化一道怨魂，月璃的残魂，就透明一分。
但她没有停。
---
外部世界。
黑暗中心。
邱清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
不是**的撕裂，是灵魂的撕裂。那些怨魂之手，已经刺入她的眉心，刺入她的胸口，刺入她体内那团气运之火。它们贪婪地吞噬，疯狂地侵蚀。
气运之火，开始黯淡。
商道印记，开始模糊。
星月印记，开始消散。
邱清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
听见了怨魂的尖啸，听见了玄影的冷笑，听见了自己心跳逐渐微弱的声音。
也听见了——
另一个心跳。
咚。
咚。
咚。
那心跳很微弱，但很坚定。那心跳从远方传来，从黑暗之外传来，从某个正在燃烧的生命中传来。
邱清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星月光柱。
看见了光柱中心，月璃正在消散的身影。
看见了月璃回头，看向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决绝，有不舍，有——
“活下去。”
月璃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灵魂。
“以我残魂，点亮前路。”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邱清的心脏上。
“天命所归，不可逆转。”
邱清张了张嘴。
她想喊。
想喊月璃的名字。
想喊“不要”。
但喉咙被黑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
看着月璃的残魂，在万魂幡内部，彻底燃烧。
---
万魂幡旗面上，血色的符文，开始崩裂。
不是一道两道。
是成片成片地崩裂。
符文崩裂的瞬间，旗面出现裂痕。裂痕从中心向外蔓延，像蛛网，像冰面破碎。裂痕之中，有纯净的星月光，透射出来。
那些光，照在怨魂凝聚的黑影上。
嗤嗤嗤——
黑影表面，冒起白烟。
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仿佛阳光照在积雪上。黑影开始扭曲，开始收缩，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吼。
那不是玄影的声音。
是万魂幡内部，那些被净化的怨魂，最后的哀鸣。
玄影的身影，从黑影中心浮现。
他被迫退出了黑影形态。
因为万魂幡受损，因为怨气被净化，因为那该死的星月光，正在摧毁他三百年的心血。
玄影站在半空，脸色苍白。
不是受伤的苍白，是愤怒的苍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右手握着万魂幡的旗杆，旗杆上，那些流动的符文，已经停止。旗面上，裂痕蔓延，星月光从裂痕中透出，照亮他死灰色的脸。
“星月族……”
玄影咬牙。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该死的守护者……”
他抬头，看向星月光柱中心。
看向月璃最后的身影。
月璃的残魂，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还在燃烧，还在净化，还在以最后的力量，摧毁万魂幡的核心。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玄影冷笑。
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掌心之中，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光球。光球旋转，吸收周围的血雾，吸收还未被净化的怨气，吸收这片战场上所有的死亡气息。
光球越来越大。
越来越黑。
黑到连光线都能吞噬。
“献祭自我，净化怨魂？”
玄影的声音，冰冷如铁。
“那我就让你——”
“连献祭的机会都没有。”
他左手猛地一推。
黑色光球，射向星月光柱。
射向月璃。
---
月璃看见了。
看见了那团黑色的光球。
光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停滞，连星月光都被吞噬。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玄影以自身本源，凝聚的死亡一击。
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击。
月璃没有躲。
也躲不了。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邱清。
看向黑暗中心，那个即将被吞噬的女子。
月璃笑了。
笑容温柔，像母亲看着孩子，像姐姐看着妹妹，像守护者看着——
她要守护的人。
“邱清。”
月璃的声音，最后一次在邱清心中响起。
“记住。”
“商道不是交易。”
“是希望。”
话音落下。
星月光柱，彻底爆开。
---
轰！！！
那不是爆炸的声音。
那是光的声音。
是纯净的守护之力，燃烧到极致，绽放出的最后光芒。光芒如海啸，席卷整个战场。所过之处，血雾消散，怨魂净化，黑暗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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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中心，月璃的残魂，彻底消散。
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光芒之中。
星光如雨，洒落大地。
洒在焦黑的土地上，草木开始发芽。
洒在干涸的溪流中，水流开始涌动。
洒在那些死去的尸体上——剑尘的半截断剑，天道盟高手的血迹，所有在这场战斗中逝去的人——他们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升上天空。
仿佛这场献祭，不仅净化了怨魂。
也给予了死者，最后的安宁。
---
黑色光球，撞入星月光海。
嗤——
光球表面，冒出剧烈的白烟。
玄影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自己凝聚的死亡一击，正在被净化。不是被抵消，是被净化——星月光海中蕴含的守护之力，太过纯净，纯净到连死亡都能洗涤。
“不可能……”
玄影咬牙。
他右手握紧万魂幡旗杆，想要收回光球。
但晚了。
星月光海彻底吞没了黑色光球。
光球在光海中溶解，像冰块落入沸水，像墨水滴入清泉。溶解的瞬间，玄影浑身一震。
噗——
他喷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他修炼三百年，与万魂幡融合后，凝聚的怨气之血。血喷出的瞬间，他身上的死灰色皮肤，开始褪色。
褪回正常的肤色。
但肤色苍白，毫无血色。
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年。
---
万魂幡旗杆，从玄影手中脱落。
旗杆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旗面上，裂痕已经蔓延到整个旗面。那些血色的符文，全部崩碎。旗面中央，破开一个大洞——那是星月光柱刺入的地方，也是月璃献祭的地方。
透过破洞，可以看见旗面内部。
那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
原本游荡的无数怨魂，已经全部被净化。
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片血色的天空。
但天空正在褪色。
血色褪去，变成灰白。
灰白褪去，变成透明。
最终——
啪。
万魂幡旗面，彻底碎裂。
化作无数黑色碎片，散落一地。
碎片落地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三百年的炼制，三百年的心血，三百年的底牌——
就这样。
被一道星月光柱。
被一次生命献祭。
彻底摧毁。
---
黑暗退去。
黎明终于到来。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战场上。
照在焦黑的土地，照在发芽的草木，照在流动的溪水，照在——
邱清身上。
邱清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黑暗，已经消散。
那些怨魂之手，已经消失。
眉心、胸口、体内的侵蚀，已经停止。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掌心，星月印记已经消失。
不是消散，是融入了她的身体——月璃最后的献祭，不仅净化了怨魂，也将星月族最后的传承，彻底融入了她的血脉。
邱清抬起头。
看向天空。
看向月璃消散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只剩一片清澈的蓝天，和几缕飘散的白云。
仿佛那个女子，从未存在过。
但邱清知道。
她存在过。
她燃烧生命，化作光柱，冲入黑暗，净化怨魂，摧毁万魂幡，救了她。
以生命为代价。
“月璃……”
邱清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堵住，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
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一滴。
两滴。
滴在焦黑的土地上，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
“呵。”
一声冷笑，从前方传来。
邱清抬起头。
玄影站在十步之外。
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迹。万魂幡被毁，他遭受重创，气息萎靡，但——
他还站着。
他还活着。
他还没倒下。
“星月族的献祭……”
玄影缓缓开口，声音虚弱，但依然冰冷。
“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他抬起右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玄影笑了。
笑容狰狞，像垂死的野兽。
“万魂幡被毁，我确实重创。”
“但你别忘了——”
他左手抬起。
掌心之中，凝聚出一缕黑色的火焰。
火焰很小，很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火焰之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我还有本源。”
玄影盯着邱清。
黑暗之眼中，血色漩涡重新旋转。
“而你——”
“还有什么？”
邱清站在原地。
她看着玄影掌心的黑色火焰。
看着玄影苍白但依然狰狞的脸。
看着这片被黎明照亮的战场。
看着地上，剑尘的半截断剑。
看着远处，老夫子瘫倒的身影。
看着天空，月璃消散的地方。
然后，她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双手。
双手空空。
星月印记消失，商道印记模糊，气运之火微弱。
她确实——
什么都没有了。
但。
邱清缓缓握紧双手。
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刺入掌心，紧到——
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滴落。
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渗入泥土。
消失。
然后。
邱清抬起头。
眼中，没有眼泪。
只有火焰。
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