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的手指缓缓收紧,商牌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盯着山峦间那些闪烁的黑影,瞳孔深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老夫子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苍老的脸上浮现凝重。
“是黑袍长老。”老夫子低声说,“至少三人,可能在玄影死亡瞬间就逃了。”
邱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星月血脉——温暖,却带着某种陌生的沉重。像背负了千年的使命,像继承了已逝者的遗志。
“追吗?”老夫子问。
邱清站起身。膝盖传来刺痛,但她站得很稳。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在光照下若隐若现。
“追。”她说。
声音很轻。
却像刀锋出鞘。
她转身,看向身后战场。
剑尘正从远处走来,长剑滴着血,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他身后,天道盟的十几名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虽然人人带伤,但目光都投向邱清。更远处,墨风、赵掌柜、灵姬、田伯、商老——那些一路跟随的帮手们,此刻都挣扎着聚集过来。
邱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还能战的,跟我走。”她说,“不能战的,留下照顾伤员。”
话音落下,剑尘第一个走到她身边。
然后是墨风。
然后是灵姬。
然后是——
一个接一个。
最终,十二个人站在邱清面前。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但人人眼中都有火。
邱清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她转身,指向山峦间黑影消失的方向。
“走。”
---
山林在脚下延伸。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血腥味。鸟鸣声稀稀落落,像被刚才的战斗惊扰,尚未完全恢复。
邱清跑在最前面。
每一步都让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她没有减速。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在奔跑中微微发热,像某种力量在支撑她,像星月族的血脉在燃烧。
身后,剑尘紧跟着。
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但速度极快。长剑已经归鞘,但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左前方。”剑尘突然开口。
邱清转头。
三十丈外,一道黑影在林间一闪而过。
黑袍。
是黑袍长老。
“追!”
邱清改变方向,冲进左侧密林。树枝刮过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脚下的落叶厚而松软,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响,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前方黑影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身材瘦高的黑袍人,奔跑时袍袖翻飞,像一只受惊的蝙蝠。他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加快速度。
但邱清更快。
金色纹路在体内流转,带来某种陌生的力量——不是体力,不是速度,而是某种对空间的感知。她能感觉到前方黑袍人的呼吸节奏,能预判他下一步的落脚点,能——
就是现在!
邱清猛地跃起。
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越过三棵古树,落在黑袍人前方。
黑袍人急停。
脚下落叶飞溅。
他盯着邱清,眼中惊恐转为狠厉。双手从袖中伸出,十指枯瘦如爪,指甲漆黑如墨。
“让开!”黑袍人嘶吼,“否则——”
话音未落,剑尘的剑已经到了。
剑光如电。
直刺咽喉。
黑袍人侧身闪避,右手抓向剑身。指甲与剑刃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一串火星。
但剑尘的剑不止一把。
左手袖中滑出短剑,悄无声息刺向黑袍人肋下。
黑袍人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肋下黑袍被划破,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们——”黑袍人咬牙切齿,“玄影大人已经——”
“死了。”邱清打断他。
声音平静。
却像重锤砸在黑袍人胸口。
黑袍人身体一颤。
就在这一瞬间,墨风从侧面扑来。手中铁尺砸向黑袍人后颈,力道沉猛,带起呼啸风声。
黑袍人低头躲过,反手抓向墨风咽喉。
但灵姬的匕首已经到了。
匕首从刁钻角度刺入,精准扎进黑袍人手腕。鲜血喷溅,黑袍人惨叫一声,右手软软垂下。
剑尘的长剑再次刺来。
这一次,黑袍人没能躲开。
剑尖刺入胸口,穿透心脏。
黑袍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又抬头看向邱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血泡。
然后,身体软倒。
剑尘抽剑。
血顺着剑刃滴落,在落叶上晕开暗红。
邱清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掀开黑袍兜帽。
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脸上布满皱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惊愕,像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
“第一个。”邱清说。
她站起身,看向山林深处。
“还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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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猎继续。
这一次,他们分成了三组。
剑尘和墨风一组,向左搜索。
灵姬和田伯一组,向右搜索。
邱清和商老一组,直追正前方。
老夫子留在原地,照顾伤员,同时审问楚墨——那个被救活的前任盟主,此刻成了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邱清奔跑在密林中。
商老跟在她身后,虽然年迈,但步伐稳健。这位商业前辈没有战斗能力,但眼力极毒,总能从细微痕迹中判断出逃亡者的路线。
“这里。”商老突然停下,指向地面。
邱清低头。
落叶上,有一滴暗红色的血。
血滴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在商老眼中却像明灯。
“受伤了。”商老说,“应该是刚才战斗时留下的。”
邱清点头。
她顺着血迹方向看去。
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向一处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荆棘,枝叶茂密,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上去。”邱清说。
她率先攀爬。
荆棘刮破手掌,留下细密的血痕。但金色纹路在伤口处微微发热,带来某种愈合的暖意。邱清能感觉到,星月族的血脉正在缓慢修复她的身体,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爬到半坡时,她听到了声音。
微弱的喘息声。
从一块巨石后面传来。
邱清停下脚步,对商老做了个手势。商老会意,悄悄绕向巨石侧面。
邱清则从正面接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巨石只剩三丈时,她突然加速,冲向巨石后方。
黑袍人果然在那里。
他背靠巨石坐着,左手捂着右肩,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黑袍。看到邱清出现,他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咬牙站起。
“别过来!”黑袍人嘶吼。
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符箓。
符箓上刻着诡异的纹路,散发着阴冷气息。
邱清停下脚步。
她盯着那枚符箓,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黑暗力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应该是玄影赐予的保命之物。
“放我走。”黑袍人说,“否则我引爆这枚符箓,大家一起死!”
邱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黑袍人。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绝望、以及最后一丝疯狂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
“你引爆吧。”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袍人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引爆吧。”邱清重复,“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黑袍人脸色惨白。
握着符箓的手在颤抖。
“你……你不怕死?”
“怕。”邱清说,“但我更怕放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冲向黑袍人。
而是冲向地面。
右手按在地面,掌心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顺着地面蔓延,像金色的藤蔓,像星月族的血脉与大地连接。
然后——
地面震动。
巨石周围的泥土突然隆起,化作四只泥土手掌,从四个方向抓向黑袍人。
黑袍人惊叫一声,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泥土手掌抓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按在巨石上。右手握着的黑色符箓掉落在地,滚到邱清脚边。
邱清弯腰捡起符箓。
符箓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冰。她能感觉到其中躁动的黑暗力量,像被困住的野兽,随时可能爆发。
但她只是握紧。
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符箓上。
黑暗力量与星月血脉碰撞,发出滋滋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符箓表面出现裂痕,然后——
碎裂。
化作黑色粉末,随风飘散。
黑袍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喃喃道。
邱清没有回答。
她走到黑袍人面前,伸手掀开兜帽。
又是一张苍老的脸。
但这一张脸上,除了恐惧,还有某种深深的疲惫。
“玄影死了。”邱清说,“神秘组织完了。告诉我,你们在各国的潜伏势力还有多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黑袍人苦笑。
“痛快……死还有痛快不痛快之分吗……”
“有。”邱清说,“被一剑穿心是痛快,被万蚁噬心是折磨。你选哪个?”
黑袍人沉默了。
他看着邱清的眼睛,看着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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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左侧密林。
剑尘和墨风遇到了第三个黑袍长老。
这个黑袍人没有逃。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背靠古树,双手垂在身侧,兜帽已经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
“你们来了。”黑袍人说。
剑尘停下脚步,长剑出鞘半寸。
墨风握紧铁尺,警惕地盯着对方。
“不逃了?”剑尘问。
“逃不掉。”黑袍人说,“玄影大人死了,组织完了,逃到哪里都是死。”
“那你想怎样?”
“我想死得有尊严些。”黑袍人说,“一对一,你们谁上?”
剑尘和墨风对视一眼。
然后,剑尘上前一步。
“我来。”
长剑完全出鞘。
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寒光。
黑袍人点头。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刀刃泛着暗红,像饮过无数鲜血。
“请。”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动了。
剑尘的剑快如闪电,直刺咽喉。
黑袍人的刀诡异刁钻,从侧面削向手腕。
剑刃与刀锋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火星四溅,照亮两人冰冷的脸。
剑尘变招。
长剑划弧,削向黑袍人脖颈。
黑袍人低头躲过,短刀反撩,刺向剑尘小腹。
剑尘侧身,长剑下压,格开短刀。同时左掌拍出,印在黑袍人胸口。
黑袍人闷哼后退,嘴角渗血。
但他没有停。
短刀再次刺出,这一次更快,更狠,像最后的疯狂。
剑尘没有躲。
他迎着短刀冲去。
在刀尖即将刺入胸膛的瞬间,身体微侧,让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同时长剑递出——
刺入黑袍人心脏。
黑袍人身体僵住。
短刀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又抬头看向剑尘,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好剑法……”
然后,身体软倒。
剑尘抽剑。
血喷溅而出,染红地面落叶。
墨风走过来,看着黑袍人的尸体,沉默片刻。
“他为什么不逃?”
“因为逃不掉。”剑尘说,“也因为——他累了。”
墨风点头。
两人转身,准备返回。
但就在这时——
“救命!救命啊!”
呼救声从右侧密林传来。
是灵姬的声音。
剑尘和墨风脸色一变,立刻冲向声音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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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密林。
灵姬和田伯遇到了麻烦。
他们追的第四个黑袍长老,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两个黑袍长老聚在一起,背靠背站着,手中都握着武器。一个用剑,一个用鞭。
灵姬的匕首已经折断,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直流。田伯挡在她身前,手中农具挥舞,勉强挡住两人的攻击。
但明显处于下风。
“老田,你带灵姬走!”商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侧面冲来,手中拐杖砸向用剑的黑袍人。
黑袍人挥剑格挡。
拐杖与剑碰撞,商老被震退三步,嘴角渗血。他毕竟不是战斗人员,这一击已经用尽全力。
但这一击为田伯争取了时间。
田伯抓住机会,农具横扫,逼退用鞭的黑袍人,然后拉起灵姬就跑。
“想跑?”
用剑的黑袍人冷笑,长剑刺向田伯后背。
但剑尖在距离后背三寸时停住了。
因为一柄剑,架住了他的剑。
剑尘到了。
“你的对手是我。”剑尘说。
黑袍人脸色一变,想要抽剑,但剑尘的剑像黏住一般,纹丝不动。
另一边,墨风也到了。
铁尺砸向用鞭的黑袍人。
鞭影与铁尺碰撞,发出噼啪声响。墨风虽然受伤,但力道依旧沉猛,几招下来,黑袍人已经节节败退。
“撤!”用剑的黑袍人突然喊道。
两人同时后撤,想要逃跑。
但已经晚了。
剑尘的剑更快。
剑光一闪,用剑的黑袍人咽喉出现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然后倒地。
用鞭的黑袍人想要救援,但墨风的铁尺已经砸在他后脑。
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黑袍人软倒,鞭子脱手。
战斗结束。
灵姬瘫坐在地,田伯赶紧为她包扎伤口。商老拄着拐杖,喘着粗气。剑尘和墨风收剑,看向四周。
“四个。”剑尘说,“应该还有。”
“去找邱清。”商老说。
五人汇合,向邱清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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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
邱清已经问完了。
黑袍人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神秘组织在各国的潜伏势力,主要分布在七个国家:齐、楚、赵、魏、韩、燕、秦。每个国家都有三到五个据点,每个据点有十到三十名成员。这些成员大多是各国不得志的官员、失意的士人、或者被收买的商人。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收集情报,制造混乱,为玄影的统治铺路。
但现在,玄影死了。
万魂幡碎了。
黑暗力量被净化。
这些潜伏势力失去了力量源泉,也失去了指挥核心。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很快就会自行瓦解。
“但有些人不会甘心。”黑袍人最后说,“他们会试图重组,或者投靠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已经被黑暗侵蚀较深的人——他们回不去了。”
邱清点头。
“还有吗?”
“没有了。”黑袍人苦笑,“我知道的都说完了。现在,给我个痛快吧。”
邱清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追随玄影,制造无数混乱,手上沾满鲜血的黑袍长老。
然后,她抬手。
掌心金色纹路亮起。
光芒凝聚成一道细线,刺入黑袍人眉心。
黑袍人身体一震。
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然后,软倒。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
邱清收回手。
金色纹路黯淡下去。
她转身,看向赶来的剑尘等人。
“都解决了?”
“四个。”剑尘说,“应该没了。”
邱清点头。
她看向远方,看向那片被阳光照耀的山林,看向更远处的平原、城池、国家。
玄影死了。
神秘组织主力覆灭。
潜伏势力正在瓦解。
但——
“还没完。”邱清低声说。
老夫子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是从楚墨口中问出的情报,与黑袍人所说基本吻合。
“各国守旧势力还在。”老夫子说,“他们虽然与神秘组织有勾结,但根本目的是维护旧制度。现在玄影死了,他们反而少了掣肘,可能会更加疯狂地打压商道。”
邱清接过竹简。
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官职、势力范围。
王丞相。
李将军。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贵族、士族、地方豪强。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不是黑暗力量。
不是神秘组织。
而是人心中的贪婪、偏见、以及对改变的恐惧。
“回去吧。”邱清说。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身后,众人跟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满身伤痕,也照亮了眼中的坚定。
战斗结束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