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教学楼的走廊,高三一班的窗户大开着,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课桌上摊着的数学卷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却没人伸手去压。
十几个学生围在教室后排的报名表前,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争执。
“我要报100米!上次月考后的体育测试我跑了年级第三!”
“别抢别抢,4×100米接力得算我一个,咱们班必须拿第一!”
“跳高行不行啊?我小学时候拿过奖……”
孟亭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周测卷站在门口,眉头微挑,却没出声打断。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那群吵吵嚷嚷的少年。
平日里被试卷和公式压得蔫蔫的脸,此刻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连额角的汗珠都闪着光。
直到教室里的动静大得惊动了隔壁班,他才清了清嗓子,抬脚走进去。
喧闹声戛然而止。
学生们瞬间散开,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眼神里却还藏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孟亭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报名表我看了,报名的人不少,积极性值得肯定。”
这话一出,学生们的眼睛亮了亮。
“但是。”孟亭话锋一转,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校运会”三个大字,又在旁边画了个醒目的括号,“高三的首要任务是什么,不用我多说。”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那个嚷嚷着要跑100米的男生身上:“陈阳,你上周的数学周测,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没写,理由是没时间?”
陈阳的脸唰地红了,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那不是……刷题刷忘了嘛。”
“还有你。”孟亭又看向那个想参加跳高的女生,“林晓晓,你的英语作文连续三次被扣了格式分,这问题解决了?”
林晓晓也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孟亭放下粉笔,语气缓和了些:“校运会是放松的机会,也是凝聚班级的活动,我不反对你们参加,但我有个要求,报名的同学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前把当天的作业和复习任务完成,交给我检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要是谁因为训练耽误了学习,别怪我把他的报名表撤下来,另外拿了名次的,我请大家喝奶茶。”
“好耶!”
全班瞬间沸腾起来,刚才的拘谨一扫而空。
陈阳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孟老师放心!我保证今天就把那道大题啃下来!”
孟亭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学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孟老师!你要不要也报个项目啊?比如教职工接力赛!”
他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那个起哄的学生,淡淡道:“我要盯着你们的复习进度,没空。”
话音未落,就看见苏沅抱着一摞体育器材,站在走廊尽头冲他笑。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金般的光点跳跃着,晃得孟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别过脸,耳根悄悄泛起红意,快步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他刚拐过走廊转角,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苏沅的声音带着笑,像初秋的糖炒栗子,甜滋滋的熨帖:“孟老师,等一下。”
孟亭脚步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手里的教案夹,指尖都有些发紧。
他慢吞吞转过身,看见苏沅抱着一沓红白相间的接力赛号码牌,额角沾着点薄汗,阳光落在她翘起的发尾上,漾出细碎的金光。
“刚才听见学生们起哄了。”苏沅走近,把号码牌往臂弯里紧了紧,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笑意更深,“教职工接力赛还差两个人,你要不要来凑个数?”
孟亭喉结动了动,视线飞快地扫过她弯起的眉眼,又慌忙挪开,落在走廊墙壁的公示栏上,声音硬邦邦的:“高三复习任务重,没时间练,影响比赛成绩。”
“又不用专门练。”苏沅上前半步,微微仰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软,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运动会那天跑一下嘛,来嘛来嘛……咱们办公室就剩你这个运动健将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跟其他组的壮汉对抗吧?”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孟亭的心尖上。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皂味,混着桂香,萦绕在鼻尖。
孟亭下意识地抬眼,撞进她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满当当的期待,看得他心口猛地一跳。
“我……”孟亭张了张嘴,想说的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慌忙别开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半天憋出一句,“……我考虑考虑。”
话音落,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攥着教案夹的手都在发颤,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苏沅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她的声音隔着几米远飘过去,带着揶揄的笑意:“孟老师,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记得明天给我答复啊!”
前方的身影僵了一下,跑得更快了,连走廊上的光影都被他带起的风搅乱了。
孟亭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整个办公室静悄悄的,其他老师都在任课,只有窗台上的绿萝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的工位前,抓起桌角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那股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热意,却半点没退,反而像是被温水熨过,烧得更烫了些。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连带着指尖都跟着发烫。
苏沅刚才仰头看他的样子,还有那句软乎乎的“来嘛来嘛”,像带着钩子似的,一下下挠在他的心尖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阳光,还有笑起来时嘴角浅浅的梨涡。
孟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空了的矿泉水瓶捏得变形,瓶身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
他将瓶子扔到垃圾桶里,转身跌坐在椅子上,后背重重地撞上椅背,震得桌上的试卷哗啦啦响。
“没出息。”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抬手捂住发烫的脸。
指缝里漏进的光都带着几分晃眼的暖,像极了刚才苏沅眼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