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棋,该我们先落子了。
谢云峥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沈微澜没动,只轻轻点头。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回房更衣,脚步落在青砖上,不急不缓。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良久未语。
天光渐亮,晨雾散去。她转身回书房,取下墙上一幅空白舆图,铺在案上。
不到一炷香时间,春棠、夏蝉、秋蘅、冬珞已立于门外,依次而入。
“昨夜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沈微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盯紧李阁老府邸进出之人,尤其是户部小吏、城南商贾、江湖游方客,一个都不能漏。”
冬珞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本薄册:“昨夜已布下三处暗哨,分别在李府后巷、裕通源钱庄门前、以及清吟社常聚的茶楼二楼雅间。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人,用的是咱们自己的眼线,口风严实。”
沈微澜点头:“你主查动向,所有异常往来,记入《行迹录》。”
“是。”
“春棠,”她转向右首,“你去调近半年米行、盐坊的账底,尤其是那些联营合契的生意,查有没有虚报货量、倒仓换价的痕迹。”
春棠应下:“我已经让账房备好了笔墨纸砚,今早就能开始比对。”
“记住,别惊动市署的人,悄悄查。”
“明白。”
“夏蝉。”沈微澜目光移向窗边女子,“你走一趟江湖线,看看最近有没有可疑车队出入西郊,特别是打着‘药材’‘炭货’旗号的。若有机会,混进去看一眼货单。”
夏蝉抱拳:“我认得几个旧日镖局的朋友,他们常跑这条道,今晚就能跟着一支车队出城。”
“安全第一,不可强求。”
“我知道分寸。”
最后,她看向秋蘅:“你去翻近三年京畿疫病记录,尤其是一种叫‘赤面瘟’的病症。查它何时爆发、何处集中、用药来源是哪家医馆。若有疑点,把药方列出来,我们一一核对。”
秋蘅微微颔首:“我已经让药童去太医院誊抄副本了。”
四人领命退下,脚步轻而有序。
沈微澜独自留在书房,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商、武、医、信。然后在每个字下划出分支,一条条记下待查事项。
两日后,春棠最先带回消息。
她进书房时,手里拿着一叠票据,眉心微蹙。
“查出来了。”她将一张银票放在案上,“这是裕通源钱庄开出的兑票,金额三千两,日期是上月十五。收款人是个空户名,但背书印章,是李府管家私印的变体。”
沈微澜接过细看:“变体?”
“真正的私印角上有梅花刻痕,这张没有,反而多了一道斜线。像是仿刻时手抖留下的。”
“钱呢?”
“流入一家名为‘恒丰米行’的店铺,而这店名义上是商人独资,实际背后有三位股东——其中一人,是李阁老堂弟的妻舅。”
沈微澜冷笑一声:“绕这么远,倒是不怕累。”
“还不止。”春棠又抽出一份市署备案,“这家米行上月申报存粮八千石,可我派人去仓里探过,实际不到三千。剩下的五万石哪去了?卖给了谁?账上没记。”
“虚报库存,哄抬米价。”沈微澜指尖轻敲桌面,“等百姓抢购时再放粮,赚差价。”
“正是如此。”
“把所有票据封存,另抄一份备用。”
“已办妥,铁匣加了双锁,钥匙在我和冬珞手里。”
第三日傍晚,夏蝉归来。
她脸上有些尘灰,衣角撕了一道口子,进门便递上一块布包。
“在西郊窑场外蹲了一夜。”她声音略哑,“车队运的是铁锭,不是药材。每车底下压着两卷东西,我趁人不备掀开一角,是边关地形图,标着烽火台与水源位置。”
沈微澜打开布包,取出一角残图,眉头紧锁。
“交接时,我听见一句暗语。”夏蝉低声说,“‘阁中令下,三月为期’。对方回了一句‘星火已燃,静待东风’。”
“星火……”沈微澜喃喃,“这不是商贾该说的话。”
“我也觉得不对劲。守卫穿的是普通短打,可动作整齐,像是练过军阵。”
“继续盯着那条路,再来车队,务必记下车数、人数、出发时辰。”
“是。”
次日上午,秋蘅来了。
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册,封面写着《疫症辑要》,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病症与用药。
“赤面瘟确有问题。”她指着一页记录,“去年冬,崇文坊贫民区爆发此病,共染疾一百二十七人,死九人。当时发放‘防疫汤’的医馆,名叫济安堂。”
“谁开的?”
“李阁老远亲之子,姓陈,曾任太医院副使,因贪污被革职。”
沈微澜眼神一沉。
“我比对了药方。”秋蘅翻到另一页,“正常防疫应以黄连、银花为主,可这方子里多了三味怪药——钩藤、白附子、青礞石。这三味配伍,本不该用于瘟疫,反而会加重头晕、嗜睡症状,长期服用,可能让人神志恍惚。”
“控神?”沈微澜问。
“极有可能。而且,这些药材采购自西域商队,非本地常见。”
“把这份医案单独抄录,加上你的批注。”
“已写好,就在这页背面。”
第五日清晨,冬珞终于带回关键线索。
她进来时,手中无纸无册,只低声说:“清吟社昨日聚会,有人背诵一段‘经文’,被咱们的人悄悄录下。”
“念来听听。”
冬珞闭眼,缓缓道:“天地初开,白莲现世;真主降谕,众生归一。 后面还有七句,都是类似的词。”
沈微澜脸色变了。
“这不是诗社,是邪教集会。”
“我查了参会名单。”冬珞继续说,“三人是李阁老门下幕僚,每月初七必到,从不缺席。而这个日期……”
她顿了顿。
沈微澜已经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女则辑要》。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腊月初七,李阁老查旧账,牵涉蘅锦坊账房。
她盯着那个“七”字,久久未语。
“他们不是试探。”她终于开口,“他们在布局。一步一步,不动声色,要把我们拖进泥里,再一把掐住喉咙。”
屋内一时寂静。
当夜,沈微澜召四婢齐聚书房。
六幅素绢铺满长案,分别写着:账目异常、铁货走私、地图流向、疫病疑云、药方问题、清吟社经文。
她执红绳,一一连接各条线索,最终汇聚于中央一人画像——李阁老。
“证据有了。”她站在案前,目光扫过四人,“可还不够直击要害。”
“我们现在怎么办?”春棠问。
“三条路。”沈微澜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策,“一是等,让他再走几步,露出更多破绽;二是放风,让某些消息慢慢传出去,看他慌不慌;三是直接动手,挑他最软的一环,先打崩一点。”
“我选第三条。”夏蝉立刻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我也赞成。”冬珞道,“他既然敢查蘅锦坊的人,说明他知道我们在护短。不如我们先动他的人,让他知道——我们也敢掀桌子。”
沈微澜看着案上蛛网般的线索,指尖缓缓划过“疫病”二字。
“那就从济安堂入手。”她说,“明日,让一位染过赤面瘟的病人去告状,说喝了防疫汤后神志不清,险些伤人。状纸递到顺天府,就说怀疑有人借防疫之名,行害民之实。”
“要不要透露药方问题?”秋蘅问。
“先不说死。只说‘怀疑’,留下余地。”
“若他派人来压案呢?”
“那就更好。”沈微澜嘴角微扬,“他压得越狠,越说明心里有鬼。”
春棠忽然抬头:“要不要……也让那位病人提到,曾见一名幕僚模样的人,深夜出入医馆?”
沈微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她提笔在策尾添上一行字,“借民告官,引蛇出洞。”
屋外更鼓响起,已是三更。
四婢陆续退出,只留她一人站在灯下。
她拿起笔,正要誊抄最终策要,门外忽有脚步声。
谢云峥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气息。
“还没睡?”
“等你一句话。”她抬头看他。
“说。”
“如果我把状纸递出去,顺天府压不住,案子闹大,你会被牵连吗?”
他沉默片刻,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六幅绢图,又看向她的眼睛。
“你已经想清楚了,是不是?”
她没答,只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下:“那就递吧。”
他转身欲走,手扶上门框时,又停下。
“不过,”他说,“下次动手前,告诉我一声。”
她点头。
他推门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沈微澜坐回案前,提笔写下最后一行字:
腊月初十,策定,箭在弦上。
她吹熄灯芯,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一只夜莺掠过屋檐,翅膀拍碎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