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停了。
沈微澜听见木门吱呀推开。
冷风卷着灰烬扑进来,又被迅速合上的门挡在外面。
她靠在谢云峥臂弯里,耳侧伤口还在跳动,血已凝成一线,沿着颈侧滑到衣领边缘。
夏蝉被两名护卫架着,脚步虚浮,唇色发白。
秋蘅提着药箱冲进屋时,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小姐!”
她声音不抖,却快得像踩着火炭。
沈微澜想抬手示意自己无事,指尖刚动,肩头一沉——是谢云峥扶住了她。
“先治她。”沈微澜开口,嗓音沙哑,“耳上这点伤,不急。”
秋蘅没应,只盯着她耳后那道焦痕,眼神一紧。
她转身从药箱取出银镊,又端来一碗清水。
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凉气散开。
“忍一下。”她说。
镊子轻轻探入伤口,夹出一小块炭屑。
沈微澜没吭声,呼吸却慢了一拍。
“疼就抓我手。”秋蘅低着头,动作不停。
沈微澜摇头:“你专心。”
药棉蘸了薄荷露擦过破皮处,清凉渗进肉里,像有细针在扎。
她闭了闭眼。
谢云峥坐在旁边椅子上,肩头布料已被剪开,露出红肿的皮肤。
秋蘅走过去,用温酒轻拭创面。
他肌肉绷了一下,没躲。
“侯爷也别硬撑。”秋蘅语气平静,“烧伤沾了火油,明日若化脓,更难收拾。”
谢云峥低声道:“你动手便是。”
秋蘅点头,撒下玉肌散。粉末落处,泛起一层乳白。
素绢一圈圈缠上肩头,包扎妥当。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两人。
“小姐耳伤浅,三日可愈。侯爷肩上要七日,不可沾水,不可抬臂。”
沈微澜点头:“记下了。”
秋蘅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安神汤,睡前服半盏,助眠定惊。”
沈微澜接过瓶子,触手微温。
“你什么时候熬的?”
“半个时辰前。”秋蘅说,“冬珞传信回府,我就备好了药。”
沈微澜心头一热。
她看着秋蘅指节泛白,袖口沾着灰。
“你一路赶来,也没换衣。”
秋蘅摇头:“主子受伤,奴婢哪顾得上这些。”
夏蝉靠在门边,终于开口:“我也不是没事的人。”
她笑了一声,声音发虚。
秋蘅立刻转身:“你呢?别瞒我。”
夏蝉摆手:“就是胸口闷,喘不上气,歇会就好。”
秋蘅皱眉,伸手按她腕脉。
片刻后,脸色微变。
“内腑受震,气血逆行。”她低声说,“不能拖。”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枚暗红药丸。
“含住,别咽,让它慢慢化开。”
夏蝉接过药,放入口中。
苦味立刻弥漫开来,她皱了皱眉。
“比上次那颗还难吃。”
“这次是真救命的。”秋蘅说,“你再逞强,下次我不救了。”
夏蝉咧嘴一笑:“你说过好几回了。”
秋蘅不接话,只把药箱收好。
“热水已备,我去叫人送进来。”
沈微澜叫住她:“等等。”
秋蘅回头。
“今日巷中,若非你们早有准备……”
她没说完。
秋蘅却懂了。
“小姐不必说这个。”她声音轻了些,“我们四人跟您多年,不是为了听一句谢。”
她顿了顿。
“是为了活着一起走完这条路。”
沈微澜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瓷瓶。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不敢倒下。”
秋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手心贴着温热的掌纹。
“您不用一个人撑。”她说,“还有我们在。”
沈微澜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谢云峥一直没动,此刻缓缓开口:“你们主仆情深,我倒像个外人。”
他说得平淡,语气却不似从前那般疏离。
秋蘅看了他一眼:“侯爷若真是外人,方才就不会替小姐挡那一刀。”
谢云峥沉默。
沈微澜抬头看他:“你也累了。”
他摇头:“我还好。”
“不好。”她直视他眼睛,“你肩伤比我重,别装没事。”
谢云峥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反驳。
秋蘅道:“侯爷今晚也别回书房了,在这偏厅歇下吧。夜里若有不适,也好照应。”
谢云峥迟疑片刻,点了头。
秋蘅退出去前,对夏蝉说:“你伤未稳,别守夜了。”
夏蝉靠着门框,已经半闭着眼。
“我不走。”她说,“我就在这儿坐着。”
秋蘅叹口气:“随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姐。”她轻声说,“别总想着下一步怎么走。今晚,先睡一觉。”
沈微澜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外。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映着她的脸,光影晃动。
谢云峥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沈微澜一怔。
“什么小时候?”
“你十岁那年,府里失火。”他说,“你抱着一个丫鬟从厢房跑出来,自己烧了半边袖子。”
沈微澜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他说,“那时我在墙外骑马,抬头就见你冲出来。”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那是春棠。”她说,“火太大,门卡住了,我砸了窗跳出去。”
谢云峥看着她:“你明明怕火,还是去了。”
“她是我的人。”沈微澜说,“我不能丢下她。”
谢云峥没再说话。
良久,他低声道:“今日巷中,你也是这样。”
沈微澜看他一眼:“你也一样。你本可以退后,却往前迎了那支箭。”
他扯了扯嘴角:“我若退了,你就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外面传来脚步声。
夏蝉睁开眼。
秋蘅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安神汤。”她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沈微澜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药味微苦,却带着一丝甘香。
“你加了什么?”她问。
“桂圆、酸枣仁。”秋蘅说,“还有点蜂蜜。”
沈微澜点头:“好喝。”
谢云峥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秋蘅看着他:“侯爷明日若敢乱动,我亲自上门绑你。”
谢云峥竟笑了下:“你倒是胆大。”
“为了小姐。”秋蘅说,“我不怕得罪人。”
她收走空碗,转身欲走。
沈微澜忽然叫她:“秋蘅。”
她回头。
“以后……别再说‘只为护我一日’这种话。”
秋蘅站着没动。
“我说的是实话。”
“但我不想听。”沈微澜声音轻却坚定,“你们不是只陪我一天的人。”
秋蘅低头,睫毛颤了颤。
“那……是一生。”
沈微澜笑了。
夏蝉靠在门边,轻声说:“我都听到了。”
秋蘅瞪她:“还不去歇着?”
“这就去。”夏蝉撑着门框站起来,“但我得看着小姐吹灯才走。”
沈微澜无奈:“你比秋蘅还会管人。”
“那是。”夏蝉咧嘴,“我可是拿命护你的人。”
秋蘅提着药箱走到院中。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天。
然后低声说了句:“冬珞,信号收到,人已平安。”
树影微动。
她转身走向西厢。
屋里烛火渐暗。
沈微澜吹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谢云峥的声音响起:“明日醒来,一切照旧?”
“不。”她在黑暗中回答,“明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
“伤我可以,动她们一个,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