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珞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沈微澜正把一张纸角压在砚台底下。窗外风大,纸页颤了两下,没掀开。
她抬头看了眼冬珞,神色平静:“这么快?”
冬珞反手关门,脚步直接落到书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纸,展开只一角,上面是几行细密小字,夹着三个红点。
“户部王主事昨夜出城,在西郊别院见了工部两个老吏。”她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楚,“他们带了账册副本,翻的是去年秋拨给边军的粮草记录。”
沈微澜手指点了点桌面:“就这?”
“不止。”冬珞指尖移到红点处,“他们在纸上画了仓图,标了‘西三’,旁边写了个‘火’字,划了圈,又涂黑。”
屋里静了一瞬。
炉上药罐早凉了,只剩一点余温贴着陶壁。沈微澜伸手摸了摸茶盏,水也冷了。
她没说话,只把那张纸往里推了半寸,正好盖住舆图上一处标记。
“西三库存的是什么?”她问。
“冬衣八百套,干粮四百担,弓弦三百副。”冬珞答得没停顿,“都是三天后出征队伍要带走的。”
沈微澜点点头,忽然笑了下:“倒是会挑地方。”
“他们打算后天夜里动手。”冬珞继续说,“借巡查名义进仓,带火油麻袋,说是防潮备用,实则早就浸透了。”
“巡查?”沈微澜眉梢一动,“谁批的条子?”
“还没走明面流程。”冬珞从袖底又掏出一张小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写着个“陈”字,“是工部陈员外私下应的,他女婿在仓里当差,管钥匙。”
沈微澜将那纸片对着光看了看,纸片轻薄如羽。
“陈员外上个月被谢云峥当廷驳了折子,说他虚报河工用料。”她把纸片放下,“现在轮到我们头上,倒也不意外。”
冬珞站着没动:“要不要先换人?”
“不能换。”沈微澜摇头,“一换人,他们就知道漏了。咱们不动声色,才能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顺着仓区分布图滑下去,停在西三库的位置。
“这批东西要是烧了,前线十日内补不上。”她说,“可他们不怕我们查?就这么明着来?”
“不是明着。”冬珞低声接话,“他们准备做成失火。麻袋本来就有油味,加上近日干燥,一点就着。事后追责,最多说是仓吏疏忽,顶多革职,不会牵连朝堂。”
沈微澜冷笑:“所以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不求杀敌,只求搅局。”
她转身,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本蓝皮账册。
“春棠前日刚核过一遍物资清单。”她翻开一页,“你瞧,这里记着西三库有三成空位,说是预留周转。其实……”她指尖一挪,指向一行小注,“我已经让春棠提前调走了六成重要物资,存进地下库房,账面上还是满的。”
冬珞眼睛一亮:“您早有准备?”
“不是早有。”沈微澜合上账册,“是知道有人咽不下那口气。谢云峥让权是退了一步,可有些人眼里,退就是弱。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她把账册放回原处,顺手整了整衣袖上的褶子。
“让他们来。”她说,“库房可以让他们进,火也可以让他们点。但烧到最后,他们才会发现——烧的不过是堆废麻袋。”
冬珞嘴角微微一扬:“我这就安排人换岗,让老李和阿全今晚值西三库。他们看着老实,手上功夫不弱,真有人动手脚,能拖住。”
“嗯。”沈微澜点头,“再加一道更鼓,每半个时辰敲一次,比平时密些。让他们觉得咱们防得紧,心里发虚。”
“要不要通知侯爷?”冬珞问。
“不必。”沈微澜摇头,“他现在递折子、交玉佩,正是让皇帝安心的时候。这时候告诉他有人搞小动作,反倒让他分心。咱们自己能处理。”
冬珞沉默片刻:“可万一他们不止这一招?”
“那就等下一招。”沈微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槐树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一片落在廊下,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他们以为毁了物资就能乱了阵脚。”她声音低下来,“可打仗靠的不是粮草多少,是人心稳不稳。他们越急着下手,越说明怕我们出征。”
她关上窗,转身时目光扫过冬珞的脸:“你盯紧那几个宅子,尤其是陈员外家。他女婿今晚若出门,走哪条路,见了谁,都要记下来。”
“明白。”冬珞应了,却没立刻走,“您不睡会儿?昨夜就没合眼。”
“睡得着才怪。”沈微澜扯了扯嘴角,“我娘以前说过,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越要睁着眼走路。小时候我不懂,后来在侯府住了几年,才明白这话是拿血换的。”
她坐回案前,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西三、火油、陈婿、夜半。
写完,吹了吹墨,叠好塞进袖中。
“你去安排吧。”她说,“记住,别打草惊蛇。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拦他们,是看他们演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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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珞点头,转身要走,手搭上门闩时又停了下。
“夫人。”她没回头,“您刚才说烧的是废麻袋……可万一他们带的是别的东西进来呢?比如火折子藏药粉里,一点就炸?”
沈微澜笔尖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你是说,他们不止想烧,还想炸?”
“有这个可能。”冬珞转过身,“我今早在仓区外围闻到一股味,硫磺混着石灰,极淡,但确实存在。”
沈微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时辰前。”冬珞说,“我没声张,怕打草惊蛇。但我觉得……他们要的不是失火,是要一场‘意外大火’,烧得越狠越好,最好还能伤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微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细长银针,还有一块灰扑。
“你去库房周围再走一趟。”她说,“带上这个,沾点地土回来。另外,找两个老仓吏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借故检查通风口或排水渠。”
“您怀疑他们想从地下引火?”冬珞问。
“不是怀疑。”沈微澜把盒子递给她,“是他们既然敢动火油,就不会只满足于表面起火。西三库下面是旧地道,直通外河岸。要是有人在下面埋了易燃物,一点就穿,火势压都压不住。”
冬珞接过盒子,脸色沉了:“那咱们得提前封道。”
“不。”沈微澜摇头,“封了,他们就知道败露了。咱们得让他们觉得一切顺利,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等他们自己把自己埋进去。”
冬珞抿了下唇:“您打算怎么办?”
“你先去取土样。”沈微澜走到灯下,点亮另一盏烛,“我去趟密室,把那批‘旧弓弦’的出库单重写一遍。账面走得通,他们才敢动手。”
她吹了口气,烛火晃了晃。
“让他们进仓,让他们点火,让他们以为得手。”她说,“可最后他们才会发现——烧的不是我们的命脉,是他们的退路。”
冬珞看着她,没说话,只把手按在门上。
“对了。”沈微澜忽然叫住她,“告诉春棠,今天下午照常调两车旧麻包进西三库,就说腾地方。让她亲自去监工,动静大点。”
“是。”
门开了又关。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沈微澜站在灯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道旧绣线。那是去年冬天她亲手缝的,针脚歪了,一直没拆。
她低头看了眼,轻轻扯断一根松线。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门被推开,冬珞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变了。
“陈员外女婿刚出门。”她声音发紧,“骑马去了城南火器坊,手里拎了个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