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珞推门进来的时候,夏蝉正坐在床沿,左手按着右臂旧伤处,眉头拧着。
“你还不能乱动。”冬珞把手里那本《江湖异志》放在桌上,“主子说你别急。”
夏蝉没抬头,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急。我昨晚做梦,又回到那天夜里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颈侧比划了一下:“那个刺客,右边脖子上有个印子,一开始我以为是血痕,可现在想起来——不是。是刺青,颜色很深,是干透的朱砂。”
冬珞坐下来,笔已经拿在手里:“什么形状?”
“倒着的折枝兰。”夏蝉闭眼回想,“花瓣朝下,茎弯得像钩子。我当时贴身缠斗,他袖口翻上来那一瞬,我看得清楚。”
屋里静了会儿。窗外风吹檐角铜铃,响了一下,又停。
冬珞翻开书页,指腹扫过其中一页:“这里有个‘夜阑阁’,北地旧档里提过,专接暗杀单子,十年前就没了踪影。但他们的标记……就是这个。”
夏蝉凑过去看,瞳孔一缩:“对,就是它。”
纸上画的图,和她脑子里的影子完全重合。
“他们早就不露面了。”冬珞合上书,“最后一次出现,是三年前边关一场刺杀,目标是个巡查使副官,人当场死了,现场只留下一枚熏香灰捏成的兰花。”
“谁查的?”
“兵部备案,礼部周侍郎领的差事。”冬珞抬眼,“你说巧不巧,现在咱们这边刚出事,你就想起这个标记。”
夏蝉冷笑一声:“哪有这么多巧事。我挨的这一刀,劲道不像寻常杀手,是冲着毙命去的。普通人不会这么下死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冬珞起身:“我去主院。”
沈微澜正在灯下看账册,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说。”她搁下笔。
冬珞把书递过去,指着那页:“夏蝉认出刺客标记,是夜阑阁的倒兰纹。她亲眼见过,位置在右颈下方,形制一致。”
沈微澜接过书,指尖在图案上停了几息,才问:“她伤还没好,会不会记混?”
“她说不会。”冬珞答得干脆,“她练的是流萤剑法,近身三寸内能辨汗味、听脉跳,更别说对方皮肤上的凸起。而且——”她顿了顿,“她记得那人身上的气味,有烧过的松脂混着铁器味,不是府里常用的兵器油。”
沈微澜终于抬头:“这种味道……只有北境军营用的淬火膏才会留。”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目光落在北疆一带。
“夜阑阁当年活动范围,集中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后来朝廷清剿,说是全灭了,可这种组织,真要断根,哪那么容易。”
冬珞低声道:“您怀疑有人重新启用他们?”
“不是怀疑。”沈微澜转过身,“是有人想借死人的手杀人。”
她走回案前,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影络”二字。
“这条线沉了七年,连我都快忘了。”她翻开第一页,“但既然他们敢露头,那就不能再藏。”
冬珞看着那名字,呼吸轻了一瞬:“您要重启影络?”
“只开一线。”沈微澜执笔蘸墨,“先查三件事:第一,最近半年有没有江湖杀手往京城流动的记录;第二,哪些官员调阅过北地旧档;第三,谢家敌对阵营里,谁的钱账最近有大笔进出。”
冬珞点头,提笔记下。
“重点盯礼部周崇安。”沈微澜忽然说,“他父亲做过北境巡查使,任期正好撞上夜阑最后一次行动。若说没人知道这组织怎么运作,他最不该不知道。”
“工部陈员外呢?”冬珞问,“他女婿都招了,背后肯定不止一个靠山。”
“陈员外胆小,撑不起这种局。”沈微澜摇头,“他顶多是个传话的。真正敢动用夜阑余党的,得不怕死,还得有通天路子。”
她把笔搁下,声音压低:“夜阑从不接散单,只认金令。谁手里有金令,谁才是主使。”
冬珞记完最后一行字,抬头:“要不要让春棠查商路资金流向?”
“暂时不动。”沈微澜摆手,“她管着库房,太显眼。你现在也不用急着查实,先布眼线,慢慢收网。”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浓重,远处守夜人的灯笼还亮着。
“今晚的事,别告诉其他人。”她回头,“夏蝉那边,你也叮嘱一句,让她安心养伤,别再硬撑。”
冬珞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沈微澜叫住她,“你刚才说,夏蝉记得那人身上的味道?”
“嗯,有烧过的松脂混着铁器味。”
沈微澜眼神一闪:“我记得小时候在庄子里,秋蘅熬药时总爱加一味北地松节。她说那东西通经络,但烧出来味道特别冲。”
冬珞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沈微澜摇头,“我只是想到点旧事。”
冬珞没再问,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沈微澜一人。她重新坐下,打开影络册子,在首页写下三个名字。
周崇安、陈员外、还有个空白格。
她盯着那空格看了很久,最后落笔填了个姓——柳。
写完,她吹熄了灯。
偏院里,夏蝉靠在床上,手里捏着半截断剑。
那是她从刺客身上削下来的,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她摸了摸剑刃缺口,低声自语:“你既敢来,就别怪我追到底。”
窗外一片黑,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她把断剑塞回去,拉过被子盖上。
第二天清晨,冬珞带回一份密报。
“昨夜有人进过工部档案房。”她压着声,“守吏说是个穿灰袍的,自称周侍郎派来取旧卷宗,签的是‘北境屯田’,可实际翻的是七年前的‘边防异动’条目。”
沈微澜正在喝茶,听到这儿,放下杯子:“周崇安果然在查旧事。”
“不止。”冬珞递上另一张纸,“城南一家客栈,三天前住进个独臂男子,用的是假籍贯,但伙计说他洗澡时露出右颈,有一块红印,是烫伤。”
“不是烫伤。”沈微澜冷笑,“是洗掉的刺青。”
她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正面光洁,背面刻着一朵正立的兰花。
“这是当年影络探子的身份信物。”她摩挲着边缘,“只要找到持有倒兰纹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发号施令的。”
冬珞看着那牌子,忽然问:“您当年……是怎么拿到它的?”
沈微澜没回答。她只是把牌子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你去安排。”她说,“找两个靠得住的人,盯住那个独臂客。不要近身,不要惊动,只记他见了谁,去了哪儿。”
“要是他出城呢?”
“那就跟到城外。”沈微澜目光沉下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摆这盘棋。”
冬珞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沈微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把这个交给夏蝉。就说——她要的剑谱残页,找到了。”
冬珞接过,看了一眼:“这不是流萤剑法的招式,是解法。”
“我知道。”沈微澜嘴角微动。
冬珞点头,正要走。
“等等。”沈微澜站起来,“你有没有闻过,烧松脂的味道?”
冬珞一顿:“闻过。秋蘅以前配药时总有那味儿。”
“嗯。”沈微澜望着窗外,“我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