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西岭坡上刮过,带着一股铁锈味。沈微澜站在高处,脚边是刚送来的密报残页,纸角烧得焦黑,字迹模糊不清。她没看第二眼,直接塞进袖口。
“西岭那边,查得怎么样?”她问。
副将小跑过来:“回夫人,三队已经布好,弓手在崖顶趴了半个时辰了。那边草深,人藏得住。”
“火药呢?”
“埋在隘口底下,引信连着枯藤,一点就着。咱们的人撤出来时没留痕迹,连块石头都没多挪。”
沈微澜点点头,目光投向山谷。那条窄道是被山咬住的咽喉,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敌军若来,必走这里。
她蹲下身,手指在地面划了道痕,和南线那晚一模一样——绳索拖过的印子,新撬的毛刺。可这次不是绳子,是轮辙。昨夜细雨,泥地还软,清晨有重车经过,压出的沟比寻常粮车深得多。
“不是运粮。”她说。
副将凑近看了看:“像是……拉炮架的车。”
她没接话,只站起身,拍了拍手心的土。她想起小时候看铁匠铺打铁,火星溅到干草堆上便燃起大火。娘亲曾说:“火性烈,用不好,烧的是自己。”
现在她手里攥的,可比火星子厉害多了。
“他们真会走这条路?”副将还是有点不信,“万一绕后呢?咱们这点人,挡不住大军压境。”
“他们会来。”她声音不高,“人贪心的时候,路就只剩一条——最短的那条。他们以为我们刚打完一场,忙着庆功,后方空虚。南线动手失败,只会让他们更急。”
她说完,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令旗。红旗还没展开,但已经能感觉到掌心出汗。
远处传来一声鸦叫,接着是马蹄声,闷闷的,像是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
“来了。”副将低声道。
沈微澜眯眼望去。谷口外,尘土扬起,一队骑兵缓缓推进,旗帜卷着,看不出番号。前头是轻骑探路,后头跟着几辆大车,轮轴压得地面直颤。
“是冲着咱们来的。”她冷笑一声,“还带了家当。”
副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要不……先放他们进来一半?等主力进了谷,再炸?”
“不。”她摇头,“全放进来。一个都别漏。”
“可要是他们中途停下呢?”
“不会。”她盯着那队车,“他们急着立功,更急着抢东西。你看那车夫赶牲口的劲儿,跟催命似的。”
果然,敌军没停。先锋队一过隘口,主力紧随其后,整个队伍鱼贯而入,一条黑蛇钻进山缝。
沈微澜抬起手,三根手指朝天——这是预定信号。
高坡上了望兵立刻伏下身子,吹了一声极短的哨。
时间一点点过去。敌军前锋已深入谷中六七百步,中军也进了隘口。整个队伍拉得老长,首尾难顾。
她缓缓抽出红旗,指尖在旗面上轻轻一弹。
“点火。”
副将猛地一抖:“真点了?”
“点。”
话音未落,一名伏兵猫腰窜出,火折子一甩,蹭地引燃枯藤。那藤早浸过油,火苗顺着斜坡快速往下爬。几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撕破山谷,大地猛地一震,碎石如雨砸下。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那几辆大车瞬间被掀翻,火球炸开,铁片横飞,战马嘶鸣着腾空而起,又重重摔下。士兵们抱头乱窜,有人被气浪掀翻,滚下山坡;有人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嘴里往外冒血。
“我的天……”副将瞪大眼,腿都软了,“这……这不是普通的火药吧?”
沈微澜没说话。她看着那片火海,脑子里却闪过秋蘅在药帐里低头研磨药粉的样子。那时她问:“这些灰黑色的粉末是什么?”秋蘅只答:“是能救命的东西,也能夺命。”
原来如此。
谷中已乱成一团。敌军阵型彻底崩塌,指挥旗倒的倒,断的断,将领在马上大吼,可没人听他的。联军伏兵趁势杀出,鼓声震天,箭如飞蝗。两侧高地上的弓手居高临下,专挑举旗的、骑马的射。敌军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狼狈地往谷外逃。
“夫人!”副将激动得声音发抖,“咱们……咱们赢了!”
沈微澜这才挥动红旗,下令全面出击。
主将率中军擂鼓冲锋,直插敌阵中枢。不到半炷香工夫,敌军帅旗被砍倒,鼓架被掀翻,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残兵四散奔逃,有的跳崖,有的跪地求饶,再无半点战意。
硝烟渐渐散去,战场上只剩下焦土、残骸和哀嚎。沈微澜一步步走下高坡,脚下踩到一块烧得发黑的铁片,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弯腰捡起,是一截炮管碎片,边缘还烫手。
“以前哪见过这种打法。”副将跟在她身后,语气还在发颤,“这一炸,怕是连他们做梦都要吓醒。”
她没应声,只把那碎片攥进手心。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开。
远处,溃军仍在逃窜。联军开始清点战果,收缴兵器,押送俘虏。一切井然有序,没人喧哗,没人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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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她要的军纪。
她转身,朝着临时帅帐走去。路上经过一堆未燃尽的火药包残骸,黑灰里夹着几根导火索,像死掉的蜈蚣。
帐内,桌案上摊着几张战报。她坐下,刚拿起笔,副将就掀帘进来。
“夫人,抓了个活的。”他压低声音,“穿便服,藏在车底。搜出个袋子,里头是些文书,盖着工房的印。”
她抬眼:“和南线那个铜牌,是一家的?”
“一模一样的印记。”
她搁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钉子落进木头。
“关起来,别审。”她说,“也不准对外说抓了人。”
副将愣了下:“又来?可这次是当场抓住的,证据确凿啊。”
“证据越确凿,越不能急。”她淡淡道,“他们敢用火器,就说明不怕露脸。我们现在揭出来,反倒正中下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让他们回去的人带话——人没死,也没放,就在我们手里。想捞,就得亲自出面。”
副将琢磨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这招……比杀了他还狠。”
“对。”她点头,“死人闭嘴,活人……才最吵。”
她说完,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张烧焦的密报残页,轻轻铺在桌上。角落里有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一枚印章的轮廓。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你说,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副将挠头:“这……属下猜不透。”
她没再问,只把纸页折好,放进贴身的暗袋里。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尸体抬走,火堆熄灭,只有几缕青烟还在往上飘。
她站起身,走出帐外。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远处山道上,一支新的巡逻队正整装待发。
“西岭查完了。”她说,“明天,查北坡。”
副将跟上来,犹豫了一下:“夫人,您不歇会儿?”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压得人不敢多问。
“歇?”她嘴角微微一动,“现在才刚开始。”
她迈步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
副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手里攥的,早就不是一面旗了。
是雷。
是火。
是能让整座山都塌下来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微澜却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刚才那一炸?”她问。
副将一愣,老实点头:“怕。太吓人了。”
“我也怕。”她说,“可有些事,不做,比做更可怕。”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掀起她的衣角,发丝扫过脸颊。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动作轻缓。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怎么办?”副将小声问。
她脚步没停。
“等他们再来。”她说,“下次,准备双倍的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