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沉下去,天边还留着一缕暗红。
沈微澜坐在内院书房的案前,手指正翻过一页战报。纸角有些发毛,是来回折了太多次留下的痕迹。她没点灯,就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看,字迹都快糊成一片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吹得桌上几张纸飞起来,一张飘到她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东岭西谷口兵力调度的时间表。
谢云峥站在门口,外袍还没脱,腰间玉带撞在门框上“当”地响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两息,才低声问:“你还记得那天夜里,敌军换防提前了半个时辰?”
她点头,顺手把那张纸捡起来压回砚台底下,“我记得。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
“可现在满朝文武倒觉得,是我们早就知道。”他冷笑一声,走进来,把袖中一份抄录的朝议记录往案上一扔,“今早有人当面问我:‘侯爷胜得这般干脆,莫不是敌军故意让路?’”
沈微澜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不躲也不闪。“那你怎么说?”
“我说,若真有勾连,何必让三千将士死在浮桥上?”他声音压低,却像刀刮过石面,“那一夜火光照天,尸首堆得踩都踩不过去。你说,他们怎么就不问问那些战死的人,是不是也参与了通敌?”
她说不出话,只觉喉头一紧。
她当然记得那晚。风里全是焦味,夏蝉背着她从断桥上跳下来时,脚底踩到的不是木板,是人骨头。她到现在还能听见那一声闷响。
她低头,继续翻手里的驿传日志,指尖划过一行日期,忽然顿住。
“你发现什么了?”他问。
“没有。”她摇头,又翻下一页,“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要是撒谎,总会漏点什么。哪怕再小心,也会在不该提的地方多说一句。”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我明日要上殿。”
她抬头。
“我要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一仗是怎么打的,一个字一个字讲清楚。”他语气平静,但眼里有火,“我不求他们全信,但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谢家男儿,不是靠卖国换来的功劳。”
她没应声,只轻轻把笔掭拨正了,又拿帕子擦了擦砚池边干掉的墨渣。
窗外树影晃了晃,一只猫从檐下窜过,惊起几片落叶。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你讲你的。我在府里,把东西理一遍。”
“什么东西?”
“战报、粮草、烽火传讯的档子……还有你调兵用的印令副本。”她指了指角落那个檀木箱子,“都在这儿。只要有一处对不上,他们就能咬住不放。可只要有一处能对上,他们就得闭嘴。”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很。
不是天冷,是他心里发空。从前他在战场上杀敌破阵,从来不怕明刀明枪。可如今站在这朝堂之上,被人用一句话就能抹黑三年血战,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累。
她抬头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想什么,轻声道:“你记得小时候在军营,教头让你背《六韬》吗?”
他皱眉,“记得。背错一个字,打十军棍。”
“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笑了笑,眼神却没笑,“‘真话不怕重复,怕的是没人肯听。’”
他怔住。
她已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天天没亮,宫门刚开一条缝,谢云峥就到了。
文华殿外的青砖地上还泛着潮气,几个大臣裹着披风站在廊下,见他来了,说话声立刻低了下去。有人低头看靴子,有人假装整理笏板,没人敢迎他目光。
他径直走到殿前,站定。
不多时,皇帝升座,朝会开始。
一个穿紫袍的御史出列,拱手道:“臣有本启奏。”
谢云峥眼皮都没抬。
“东岭之役,捷报传回太快,前后不过七日。前番王将军征讨,耗时三月未果。臣斗胆请问镇国侯——此战之胜,究竟凭何而得?”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是啊,敌军主将未战先退,连北坡浮桥都炸了,分明是有预谋撤退。不知侯爷是否早知其动向?”
又一人道:“更奇的是,沈氏女竟可在军中调度全军,以烽火为号,夜半发令。女子干政,本就不合礼制,若再涉军机……恐动摇国本。”
谢云峥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想知道我是怎么赢的?”
没人答话。
他往前一步,站到大殿中央:“好,我告诉你们。”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图,抖开——是东岭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第一日,我率前锋夺隘口,死伤八百二十三人。尸体现在还埋在东岭坡下,你们要去验吗?”
众人沉默。
“第二日,敌军夜袭我左营,烧毁粮车四辆,我亲自带亲卫反扑,斩首七十一级。战报在兵部存档,你们去查吗?”
仍无人应。
“第三日,我设伏西谷,等的就是他们突围。因为我早知道,他们粮草只剩三天。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们的斥候抓到了他们的运粮官,从他嘴里撬出了账本。”他冷笑,“你们说胜得太快?那是他们自己撑不住!不是我放水,是他们先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御史脸色变了变,还想开口。
谢云峥猛地盯住他:“你说我私通敌军?好。那你告诉我——若我要通敌,为何要亲率骑兵冲在最前?为何要让我的副将断后被围?为何要在浮桥炸断时,自己跳进火海救人?”
他声音越拔越高:“我谢云峥可以死,但谢家的名声,不容你们这样糟蹋!”
大殿一片寂静。
风吹过殿角铜铃,发出清脆声响。
良久,有个老将军颤巍巍出列,低声道:“老臣……曾看过前线送回的伤员名册。名单上三百多人,至今还在医营躺着。这些人,总不会是装的吧?”
另一个大臣也小声附和:“是啊,我侄儿就在右营,前些日子寄信回家,说东岭尸臭熏得人睡不着……这也能造假?”
谢云峥没再说话,只抱拳向御座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知道,今天这些话,有些人听了会记一辈子。
谢府内院,沈微澜还在灯下。
天早亮了,她却像没察觉,一支笔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桌上摊着五六份文书,她正一条条比对时间。
哪一日哪一营出发,哪一时哪一路传讯,哪一刻哪座烽燧点火……她全记了下来。
突然,她停笔。
眉头一皱,手指点在驿传日志的某一行上。
“七月十九,寅时三刻,东岭主峰烽火燃起,信号为‘两明两暗’。”
她翻到战报副本,找到同一时间的记录:“同刻,敌军主力开始向西谷口移动。”
她又翻开一份兵部备案的通讯档子,却发现上面写着:“七月十九,寅时,东岭无烽火记录。”
笔尖顿住。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是仆人在清理庭院。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
她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档——是谢府自家驿马轮值簿。
翻到七月十九那页,她眯起眼。
上面写着:“寅时二刻,快马自东岭返,带回紧急军情,由亲兵直呈侯爷。”
她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烽火确实点燃了,消息也传回来了。可兵部的记录,少了那关键的一刻钟。
是谁漏记的?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记?
她慢慢坐回案前,把三份文书并排摆好,拿起朱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红线。
红线穿过三个时间点,像一把刀,切开了某个正在成形的谎言。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谢云峥回来了。
她没抬头,只问:“朝上怎么样?”
他站在门口,外袍沾了灰,脸上也有倦意,但眼神亮着。
“我说完了。”他说,“该说的,一句没少。”
她点点头,把那张画了红线的纸推到他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有人想让我们连辩都辩不了。”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忽然道:“你说,他们还会说什么?”
他冷笑:“还能说什么?无非是‘女人不该参军’‘胜得太巧’‘背后有鬼’。”
她摇头,“不对。他们会说——我们早就知道了。”
他一愣。
她盯着烛火,缓缓道:“因为他们真正怕的,不是我们赢了。是怕我们……明明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