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将至,“月牙湾”上空阴云低垂,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风不大,却带着透骨的湿冷,卷起细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
我们这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泊在湾内,我与贺楚、阿海,藏锋及两名精悍护卫立在船上。
周大锤带着另一条快船,藏身于远处岬角的阴影之后,白狼则领着鹰三,隐在另一侧的岬角背面。
那两条船的帆皆已半落,远远望去,如搁浅废置的旧船,悄无声息。
二皇子一身素袍,立于船头,面朝岛屿方向,身影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对面,一艘比我们略大的帆船缓缓驶来,船头插着一面玄底金边的凤尾旗。
船在五十步外停下,甲板上人影绰绰,当先一人身着暗紫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贤贵妃,她身侧立着数名带刀侍卫。
没有多余的言辞,贤贵妃微微抬手,两名侍卫便从船舱里拖出一个人来,像丢一袋破絮般,将他重重掼在甲板上。
即便隔着这段距离,我也能看清——那是亮叔。
他几乎已不成人形,一身褴褛的单衣浸满暗褐色的污迹,裸露出的手腕与脚踝处,是深可见骨狰狞伤口。
他瘫在那里,头颅无力地垂着,花白的头发沾满血污,随着船的晃动微微起伏,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贺楚的手无声地覆上我的臂膀,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坚定,强行压下了我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阿海死死盯着对面,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二皇子的背影似乎也僵了一瞬。
这时,贤贵妃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人,你们已经看见了,现在,可以让二殿下过来了吗?”
贺楚上前一步,声音沉冷:“依约,请二殿下登岸,我方接人上船,同时进行。”
贤贵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挥了挥手,她身旁的侍卫将奄奄一息的亮叔粗暴地拖到船舷边,一副随时要将他推下海的模样。
二皇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悲凉。
他没有说话,转身,沿着我方船上放下的跳板,一步步走向连接两船临时搭在礁石上的狭窄木板,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步履却异常平稳。
与此同时,阿海与另一名护卫,也跃上跳板,向对方船只靠近,准备接应亮叔。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海浪声、风声、木板轻微的吱呀声,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撞击,我死死盯着对面甲板上那团蜷缩的身影,目光不敢移开分毫。
二皇子踏上对方甲板的瞬间,阿海他们也碰到了亮叔的手臂。
“起!”阿海低喝一声。
阿海与水手同时发力,将瘦的不成人形的亮叔架起,迅速转身回撤。
几乎在同一刹那,贤贵妃似乎微微颔首。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面船舷暗处疾射而出!
“有埋伏!”贺楚厉声示警。
几乎同时,另一侧岬角的阴影里,一道更迅疾的乌光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凌空撞上那支射向我们的冷箭!
“锵”的一声短促尖鸣,两支箭在空中交击,火星微溅,随即双双力竭,斜斜坠落在我们船舷之上,箭尾的翎羽犹自剧烈颤动不止。
“接应!”贺楚的命令简洁有力。
船上的护卫迅速抛出缆绳,阿海伸手接住奋力一跃,二人架着亮叔狼狈却安全地落回我们甲板。
我冲上去接住亮叔,入手是可怕的轻和冷,浓重的血腥与溃烂气味冲入鼻腔。
藏锋迅速将一颗药丸塞入亮叔口中,手中毫不停顿,迅速处理他腕踝处狰狞的伤口,声音压得极低:“手筋脚筋尽断,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气息已如游丝。”
对面船上,二皇子在箭矢破空时猛地侧身,并非躲避,而是挡在了贤贵妃与弩箭手之间的某个角度,同时嘶声高喊:“母妃!你要当着我的面,将皇家最后的体面,都射杀在这海上吗?!”
他的声音顺着海风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动作更是引人注目。
贤贵妃脸色瞬间铁青,目光射向岬角阴影中箭矢的来处,顿了顿,抬手下压,第二波已在弦上的箭雨硬生生止住。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我们的船已借着一道涌浪,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周大锤的快船也从岬角后幽灵般滑出,拦在了我们与对方可能追击的路径之间。
交换,在电光石火与血腥气息中,完成了。
我们得到了仅剩一口气的亮叔。
而贤贵妃,得到了一个眼神冰冷、当众质问她“体面”的儿子,和月牙湾上空弥漫开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对抗与猜忌。
船急速驶向外海,我紧紧抱着气息微弱的亮叔,能感觉到生命正从他破碎的身体里慢慢流逝。
“撑住,亮叔,”我声音发颤,“我们回家了……这就带你回家。”
他涣散的眼瞳似乎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极轻微地张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藏锋的指尖在亮叔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游走,敷药、包扎、固定断骨,动作又快又稳。
他声音压得极低,与其说是在对我们解释,不如说是在对亮叔那几乎消散的意识低语。
“腕筋齐根断,接不上了……脚踝处也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日后行走握重物,怕是都有困难。”
他从随身皮囊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亮叔胸前几处大穴,亮叔残破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肋骨断了四根,有一根差点扎进肺里。”藏锋一边捻动银针,一边继续道,“内腑有瘀血,气息太弱,得先吊住这口气。”
他抬眼,言简意赅:“我需要热水、烈酒、干净棉布。船上有吗?”
“有!都备好的!”阿海立刻应声,转身去拿。
贺楚已经将水囊和一小坛烈酒递了过来,藏锋接过,用烈酒再次清洗自己的双手和银针,然后小心地喂亮叔服下几口温水掺着的药粉。
亮叔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胸膛的起伏似乎稍微规律了一点点。
藏锋继续处理肋部的固定,“若能熬过这几日,瘀血化开,便算过了第一关,之后……”
他顿了顿,“便是长久的将养,和适应这副……身子骨。”
贺楚沉声问,“有几成把握?”
藏锋手下不停,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五成。”
他抬眼,看向贺楚:“看老天收不收他,也看……他自己想不想活。”
话音刚落,亮叔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藏锋的目光立刻扫过来,停了手中的动作,凝神细听亮叔那微弱的气息变化。
几息之后,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在拼。”
藏锋最终,只说了这么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