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众人的心神依旧系在亮叔身上,高烧几度反复,终于彻底退去,伤势算是稳了下来。
第三日清晨,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先是涣散,逐渐在床前众人的脸上聚拢,当看清是我们时,他那干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虽虚弱,却瞬间驱散了室内沉寂多日的压抑气氛。
“亮叔!”阿海第一个抢上前,声音哽在喉咙里,直接红了眼眶。
藏锋的手指已搭上亮叔的脉门,亮叔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看向藏锋。
“先别急说话。”藏锋示意,旁边伺候的老仆端来温热的参汤,用细勺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再小心喂下几口。
几口汤水下肚,亮叔似乎攒起了一丝力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立即会意,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二皇子已平安登岛,交换,成了。”
亮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混杂着如释重负的了然。
他嘴唇又动了动,我俯身凑近,才听清那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的几个字:“岛……上……”
他是想问岛上的情况,想问二皇子归岛后的动向,想问贤贵妃的反应。
“岛上暂无大的动荡。”贺楚明白他心系所在,言语简洁明了,“二皇子归岛后,贤贵妃对外宣称“殿下需静心休养”,实则形同软禁。
不过,已有风声传出,不少旧日忠于二皇子的部下,正借探病之名设法与他接触。”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海龙王的船队在交换后第三日,曾出现在“森林之海”东北面海域,但未靠近岛屿,更像是在远处观望。”
亮叔听着,眼神专注,听到海龙王船队出现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如今的任务,就是养好伤。”我握住他的手,“岛上一切,有我们盯着,你拼了命带出来的人,我们都已妥善安置。”
他看着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似乎耗尽了刚聚起的所有精神,眼皮缓缓垂下,又陷入了昏睡。
藏锋仔细检查后,对我们道:“是精力不济,自然睡去的。”
我们退出内室,将宁静还给需要休养的人。
为让亮叔能彻底静养,都督安排了一处远离海岸、隐秘僻静的地方。
那里已备齐药材,并有两位精于护理,口风极紧的老仆候着。
临行那日,马车静静停在院外。藏锋亲自指挥,与阿海等人用担架,将依旧昏沉的亮叔小心翼翼地移上铺着厚软被褥的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息,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我上前,握住他缠满绷带仍旧冰凉的手,“亮叔,”我轻声说道,“您先安心养着,什么都别想,等“森林之海”那边的事了结,我一定去看您。”
他似乎有所感应,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应我的话。
藏锋在旁低声道:“郡主放心,我会一路随行照料,到了地方,一切有我。”
我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车帘被轻轻放下,隔断了视线。
贺楚对白狼低声交代了几句,白狼点点头,带着鹰三和藏锋以及数名好手,护送马车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亮叔暂且脱离最险恶的漩涡,是好事。”贺楚站在我身边,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味道。
我点了点头,任他牵着手往回走,掌心传来他温热的温度,稍稍驱散了心头那层薄雾似的淡淡忧伤。
亮叔离开没几天,平阳城便传来消息:第一艘新式战舰已经下水试航了。
更让人振奋的是,密函里还说,第二艘的建造进度也飞快。
我看着信,几乎不敢相信:“连第二艘都已经在赶工了?”
贺楚站在我身后,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这叫“首舰突破,后续提速”,造船历来如此。”
“为什么?”我追问。
他思索了片刻,耐心解释道:“造第一艘的时候,什么都得从头摸索——图纸要看懂,材料要试,工艺要调,各个部件怎么配合,全是问题。
等这第一艘真造出来了,哪些木头合用、铁件怎么打、工匠该怎么配合,都有了现成的章法,后面照着做,自然就快了。”
“还有,”他接着说,“工匠们造过一艘,手就熟了,知道龙骨怎么安最稳,隔舱怎么密封最牢,再动手时心里有底,手上就利索,差错也就少了。”
“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信,“第一艘成了,船坞就能放开手脚,可以同时在几个工位开工,这条船的龙骨和那条船的肋材一起造,甚至有些部件提前做好备着,这样一来,工期自然大大缩短。”
他总结道:“所以,第一艘最慢也最难,它一成功,后面的就不是“能不能造”而是“能多快造好”的问题了。”
我尚未来得及从新舰下水的震撼中回神,第二封密函已紧跟着送到。
信中说道,首舰试水大获成功,风浪中船体稳如磐石,航速远超旧式战船。
这份捷报让整个北冥朝廷士气大振,国君亲自下诏,将此舰命名为 “乘风” 号,并令其即刻远航,以练代战,历练风涛,
而更令我心跳加快的是密函最后那行小字——南平长公主与睿王将随 “乘风” 号一同前来。
爹娘……要来了。
我将密函递给贺楚,他迅速览毕,眼中亦有光芒闪过。
他将密函置于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化为灰烬,““乘风号”不只是战舰,更是信号,它开到外海,便是告诉贤贵妃,告诉海龙王,北冥水师筋骨已换,今非昔比。”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目光温和却郑重:“禾禾,做好准备,“乘风”号带来的,不只是一艘船,沿海水师整训将进入最紧要的阶段。
接下来是战是守,是攻是围,牵扯整个东海格局,你爹娘此刻前来,必是带来后续更具体的方略。”
我点了点头,心中那因为亮叔重伤而始终紧绷的弦,忽然被另一种更铿锵的节奏叩动。
那是铁木合鸣的声响,是巨帆吃风的鼓荡,是蛰伏已久的力量终于开始舒展筋骨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