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星海航行与天渊大地的缓慢恢复中,又过去了三个月。
天渊的洪水终于开始消退,不再是滔天的怒涛,化作了无数缓慢流淌的浑浊溪流与滞留在低洼处的大片泥沼。曾经被完全淹没的地方,逐渐露出了被浸泡得松软、布满淤泥与残骸的地表。阳光洒下,水汽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的气息。大地满目疮痍,裸露的岩石与断裂的树木无言地诉说着这场剧变的惨烈,幸存下来的生灵在泥泞与废墟中艰难地寻找着新的生机。
就在这天,一艘流线型、闪烁着幽蓝色能量护盾的小型高速战舰,如同归巢的雨燕,轻盈而迅捷地划破天渊依旧显得清冷稀薄的大气层,精准地降落在了无疆城外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
战舰舱门打开,下来几名精锐的妖族船员。他们此行,是遵照囚儿从舰队发回的指令,来接引白玖瑶夫妇——尤其是滞留在雾栖古庭的墨渊辰——登舰,前往正在星海中准备与上清界舰队双向奔赴的“诺亚”号方舟汇合。
接到消息的绿豆早已在无疆城等候多时。毫不停留,立刻乘上战舰,朝着雾栖古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战舰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再次降临在巨树顶端平台附近。
绿豆快步走下战舰,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平台边缘、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拄着一根枯枝站在平台上的师父。我望着远方逐渐显露的、伤痕累累的大地,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身边,跟着安静陪伴的马兰花与白玖瑶夫妇。
“师父!兰花!” 白玖瑶上前,声音急切中带着喜悦,“囚儿哥的舰队派战舰来接我们了!快跟我们走吧!”
白泽也恳切道:“是啊,师父。天渊如今……实在不宜久留。气候剧变,生态失衡,未来难测。跟我们一起去星海吧,囚儿哥和大家都盼着您。”
绿豆虽未多言,但眼中也满是殷切的期待。她知道丈夫囚儿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当年未能保护好师父,让他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有机会接师父离开这片正在衰亡的土地,前往更安全、更有希望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要尽力。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焦急而真诚的面孔,又看了一眼那艘停在不远处、代表着先进科技与逃离可能的流线型战舰。
心中涌起暖流。弟子们的牵挂与孝心,我如何不懂?星海的希望,重逢的喜悦,安稳的未来,这些诱惑并非不真实。
然而……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白玖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白泽和绿豆也露出了愕然与不解。
“师父,您……” 白玖瑶急了。
“不必多言。” 我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声音平和却异常坚定,“你们的孝心,为师知晓。星海之路,也是囚儿和无数妖族用命搏出来的生路,你们该去。”
我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脚下这片饱经摧残、却依然有无数生灵在挣扎求存的大地,望向古庭深处那安置着栖芽的温暖树洞,也仿佛望向了更早之前,那些选择“长睡”等待天晴的妖族,那些在洪水中逝去、尸骨未寒的亡魂。
“但这里,是天渊。”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是妖族的根,是无数妖族生于斯、长于斯,也将……或许终于斯的土地。”
“老藤逝去前,将最后的‘灵’与‘愿’,托付给了栖芽。她尚未醒来,传承未定,我岂能一走了之?”
“那些选择沉睡醒来后的孩子们,他们的‘课’,我还没有补完。”
“这片土地伤痕累累,灵脉破碎,气候失衡……总得有人,试着去理解,去记录,去……看看能不能为它,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着它,走完最后一程。”
我的目光回到眼前三人身上,看到他们眼中的痛楚与不忍,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属于师长的宽慰:
“囚儿肩负着为天渊寻找新家园的重任,阿蛮在星域为天渊争取尊严与未来。他们走的是开拓与征战之路。”
“而我,” 我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枯枝手杖,“老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守着这古庭,守着栖芽,守着那些沉睡的约定,也守着……这片即将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最初的‘家’。”
“告诉囚儿,告诉阿蛮,告诉所有远行的孩子,” 我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不必挂念。他们的路在前方,在星空。我的路……就在这里。”
“我也不走。”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决,是马兰花。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早在三个月前,天道枝丫刚刚指明方向、白泽夫妇等待接应时,他们就已经尝试劝说我一同离开。那时的我,同样只是摇头。
如今,接应的战舰已至,希望的门扉敞开,我的答案,依旧未变。
“兰花,保重,照顾好师父。”
白玖瑶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师父一旦决定,便再难更改。白泽深深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敬意与无奈。绿豆背过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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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明白,师父的选择,与修为高低、处境安危无关。这是一种更深沉的、与土地共命运的担当,是一种对“师者”责任的最终诠释,也是一种……平静接受自身命运与归宿的坦然。
战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催促。
最终,白玖瑶夫妇,带着满心的不舍与崇敬,对我行了最隆重的大礼,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战舰。而绿豆,依然回了无疆城。
舱门缓缓关闭。
我站在原地,拄着手杖,目送着那艘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小型战舰,喷射出耀眼的尾焰,挣脱天渊的引力,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尽头,朝着星海,朝着团聚的方向飞去。
身边,只剩下马兰花无声的陪伴,和脚下这片在洪灾后喘息、依旧前途未卜的古老大陆。
远行的,去寻找新生。
留下的,来陪伴终局。
这或许,便是命运为我这已近尾声的漫长人生,写下的最后注脚。但我的心中,并无悲凉,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与一份终于明晰的责任。
白泽夫妇乘坐战舰离,绿豆返回无疆城之后的日子,时间在天渊大陆缓慢得近乎凝滞的恢复与反复中,悄然流逝了半年。
那场灭世洪水留下的创伤远未抚平,泥泞未干,废墟尚存,许多地区依然是人迹罕至的死亡地带。而气候,在经历了短暂的、诡异的酷热与洪水后,并未走向稳定,反而再次开始跳向另一个极端。
温度,一天天地,不容置疑地降了下来。
起初只是早晚的凉意变得刺骨,后来连正午的阳光也失去了暖意。寒风重新开始呼啸,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尚未完全腐烂的枯枝败叶。天空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低低压向伤痕累累的大地。
终于,在那场洪水退去后约莫半年的某个清晨,第一片雪花,再次悄无声息地,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渐渐地,雪片变得密集,越来越大,如同鹅毛,被越来越猛烈的北风裹挟着,横扫过天地间的一切。
白色的、冰冷的寂静,再次开始一点点吞噬、覆盖这片刚刚从水患中露出一点“肌肤”的大地。枯草、断木、泥沼、残垣……所有的一切,都逐渐被这纯净而无情的白色所掩埋。世界仿佛按下了重启键,只是这次重启的背景,是更加严酷、更加莫测的严寒。
就在这第一场雪将雾栖古庭巨树的枝头也染上银白的时刻,古庭深处,那处温暖安静、被青木老祖亲自设下守护结界的树洞中,沉睡了将近一年的栖芽,终于有了动静。
首先的变化,是她的体型。她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只到我膝盖高、稚嫩柔弱的小树妖。她长高了一头有余,虽然依旧纤细,但躯干明显变得更加结实,隐隐有了少女般的轮廓。
最显着的变化,在于她的“手臂”。原本由翠绿嫩枝和叶片构成的、充满草木精灵特质的手臂,如今竟化作了两条柔韧而充满生机的藤蔓!藤蔓呈深绿色,表面光滑,隐隐有极其淡雅的木质纹理,灵动而有力,既能如臂使指般灵活动作,又仿佛蕴含着植物特有的韧性与生长潜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的变化。
在她那由细密枝丫和新生嫩叶构成的“发间”正中,盛开着一朵硕大而圣洁的白色花朵!
那花朵形似莲花,却又带着藤蔓植物特有的柔美曲线,花瓣层层叠叠,洁白无瑕,不染一丝尘埃,在这万物凋零、风雪初临的严寒季节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震撼人心。它静静地绽放着,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却仿佛能沁入灵魂深处的幽香,那香气带着冰雪的冷冽,又蕴含着地火的温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汇聚了某种古老愿力的庄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树洞中央,藤蔓手臂自然垂落,头顶白花寂然绽放。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无比悠长、关乎生命本质蜕变的梦境中醒来。但当她看到闻讯赶来的我、马兰花以及青木老祖时,那双眼眸迅速变得清澈、明亮,比沉睡之前,更多了一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智慧,仿佛承载了许多不属于她这个“新生”阶段该有的记忆与感悟。
“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孩童般的清脆,而是带着一丝藤蔓摩擦般的沙沙质感,温和而稳定,“我……好像睡了好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看着她,看着她头顶那朵在严寒中傲然绽放的圣洁白花,心中激荡难平。这就是老藤最后的馈赠,这就是新生的“灵”。她继承了老藤的部分本质,又保留了栖芽本身的纯净,更在这特殊的传承中,孕育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全新的姿态与使命。
这朵花,便是象征。
它在最不该开花的季节绽放,一开,便是漫长的六个月。
整整一个严冬。
无论外面的风雪如何肆虐,无论古庭之外的天地如何被严寒冻结,栖芽头顶的这朵白花,始终不曾凋谢。它像一个无声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信标,照亮着古庭地穴,也慰藉着所有在严寒中苦苦坚持的生灵。花香虽淡,却仿佛有着安定心神、抵御严寒的奇异效果。
直到六个月后,严冬将尽,春天的气息再次开始在大地深处萌动时,这朵陪伴了栖芽与古庭整整一冬的白花,才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它没有突然枯萎,而是以一种极其庄严、缓慢的方式,花瓣一片片地、从容地凋零、飘落。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的瞬间,花托处,显露出一个小小的、青翠欲滴、表皮光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皮小葫芦。
葫芦不大,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颜色是那种最纯粹、最富有生机的嫩青色,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散发出什么惊人的灵力波动,普通得就像山林间任何一株野藤上可能结出的果实。
它静静地悬在栖芽头顶原本开花的位置,由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翠绿藤蔓连接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栖芽伸出藤蔓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新结出的青皮小葫芦托在掌心。她看着它,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在看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在端详一件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宝物。
“先生,” 她抬起头,看向我,将掌心的葫芦微微向前递了递,“它……好像和我,和这里,都连着呢。”
我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的青皮小葫芦,又看看脱胎换骨、头顶曾绽放奇迹之花的栖芽,心中了然。
老藤逝去,新“灵”诞生。
白花凋零,一果初结。
这看似普通的青皮小葫芦,或许正是这新旧传承、历经严寒考验后,结出的第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一枚“果实”。它连接着栖芽,连接着古庭地脉,或许……也隐隐连接着某些更深层次、关乎天渊本源的、微弱的希望。
冬天的课,以一朵奇花的形式,补上了。
春天的约定,是否会以这枚青葫芦为起点,得以延续?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冰凉光滑的葫芦表皮,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生机,点了点头。
“好好戴着它,栖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