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要是就这么去京城饭店,别说进贵宾楼拿钥匙了,估计连大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门童都得拿大棒子把他们轰出来。
“就这一身去?”
姜晓荷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视线停在他那双露着脚趾头的旧解放鞋上。
“咱们是去拿证据,又不是去要饭。”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那是卖蝙蝠衫赚来的两万多块钱,除去留给厂里的流动资金,她身上还带着整整一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走,咱们去王府井。”
姜晓荷拉起陆铮那只粗糙的大手,语气坚定得像是个要去战场的女将军。
“既然要演戏,那行头就得置办齐整了。”
“以前陆家大少爷丢掉的面子,今儿个,媳妇花钱给你买回来!”
……
王府井百货大楼。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儿,号称“新中国第一店”。
门口人来人往,穿着蓝色、灰色中山装的人群里,偶尔能看见几个烫着大波浪、穿着呢子大衣的时髦女郎。
姜晓荷拉着陆铮,两人这一身“丐帮”造型,在一群逛商场的体面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还没进门,门口维持秩序的大爷就拿眼睛横了他们好几眼,手里的喇叭都举起来了,像是随时准备喊抓盲流。
陆铮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阴影里躲。
这是这几天逃亡养成的本能。
姜晓荷却死死拽住他的手,大摇大摆地往正门里闯,昂首挺胸,气势比那些穿干部服的还要足。
进了大厅,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姜晓荷目不斜视,直奔二楼的男装部。
那里挂着几件做工考究的毛料西装,还有的确良的衬衫,是如今市面上最紧俏的高档货。
“哎哎哎!干嘛呢?”
两人刚在那西装柜台前站定,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售货员就翻着白眼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故意在柜台上扫得尘土飞扬,一脸嫌弃地看着陆铮那全是泥点子的军大衣。
“这是高档区,摸脏了你们赔得起吗?去去去,劳动布的工作服在一楼拐角,别在这瞎转悠。”
这年头,国营商店的售货员那是铁饭碗,一个个鼻孔朝天,看人下菜碟。
陆铮脸色一沉,周身的煞气瞬间就要溢出来。
姜晓荷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但没退,反而伸手直接摸上了那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深灰色中山装。
那是纯毛料的,版型挺括,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拿下来,给他试试。”
姜晓荷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售货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瓜子皮都喷了出来。
“我说大妹子,你没发烧吧?这是纯毛华达呢的!一百八一件!还要二十尺布票!”
“看你们这样,刚从地里刨食回来吧?这一件衣服顶你们全家干三年!别在这捣乱,赶紧走!”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顾客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指指点点。
“就是,乡下人进城也不知道收敛点。”
“这一身味儿,把衣服都熏臭了。”
陆铮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他是陆家二少爷的时候,这帮人哪个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现在,虎落平阳。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的声音。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震得柜台里的玻璃瓶雪花膏都跟着颤了颤。
售货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柜台上。
那一沓钱,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少说也有五六百块!
姜晓荷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一百八的衣服钱,剩下的,是给你们领导的投诉费。”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我有资格试衣服了吗?”
售货员彻底傻了眼。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随身带着这么多现金的主儿!
这哪里是乡下土包子,这分明是哪家微服私访的大款啊!
“有……有!您稍等!稍等!”
售货员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肉堆满了谄媚的笑,连瓜子也不嗑了,手忙脚乱地去取衣服。
“这件,还有那件白衬衫,都要最大号的。”
姜晓荷指挥若定,又指了指旁边的皮鞋柜台。
“那双黑皮鞋,也要四十四码的。”
拿到衣服,姜晓荷没理会周围人那见鬼一样的表情,拉着陆铮直奔商场角落的更衣室。
这更衣室简陋得很,就一块布帘子挡着。
姜晓荷把陆铮推进去,自己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把这身破棉袄脱了,扔了。”
她在帘子外头轻声说。
“陆铮,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不是逃犯。”
“这京城,咱们还得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帘子里沉默了许久。
随后,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换衣声。
五分钟后。
布帘子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掀开。
商场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那个原本邋遢落魄的庄稼汉不见了。
走出来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深灰色的中山装被那一身腱子肉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臃肿,又透着股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把头发简单地理了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虽然下巴上还有些青黑的胡茬,但这不但不显得邋遢,反而给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野性与沧桑。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冬夜里的寒潭,看人的时候,带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捂着鼻子嫌弃的女顾客,此刻一个个看得眼都直了,脸红心跳地偷偷打量。
这哪里是乡下人?
这分明就是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姜晓荷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才是陆铮。
这才是那个应该站在京城顶端,让人仰望的陆家二少爷。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
陆铮下意识地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
姜晓荷伸出手,细心地帮他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扣好,又理了理领子。
动作轻柔,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真俊。”
她笑着夸了一句,眼底全是惊艳和自豪。
陆铮垂眸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以为看到了还没参军前的那个自己。
只是那时候的眼神是傲的,现在的眼神是冷的。
“晓荷。”
他握住她在自己领口忙活的小手,声音低沉沙哑。
“衣服挺贵吧?”
“贵咋了?”
姜晓荷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男人,值得最好的。”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就目瞪口呆的售货员。
“那双皮鞋,拿过来。旧鞋子不要了。”
等到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焕然一新。
不仅陆铮换了一身行头,姜晓荷也给自己置办了一身。
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配着红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裤,脚踩小皮靴。
头发也不再是用头巾胡乱包着,而是散了下来,烫了个此时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唇上涂了一点口红。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那回头率简直是百分之百。
任谁看了,都得以为这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华侨夫妇,或者是哪家**出来炸街了。
陆铮手里提着个刚买的真皮公文包——那是姜晓荷特意选的,用来装那个装着证据的“道具”。
“现在去哪?”陆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