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法国人那种特有的傲慢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转过头,皱着眉头看着那个领班,用生硬的中文质问道:
“What? 坏人?”
“姜小姐是我们公司的合伙人!是最尊贵的Partner!”
“如果她是坏人,那我是什么?坏人的头子吗?”
那个陪同皮埃尔出来的外贸局领导,此时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种关键场合,要是让外宾不高兴了,这责任谁担得起?
领导脸色一黑,指着那个领班就骂道:
“你是怎么做工作的?这就是咱们京城饭店的服务态度?”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赶紧给皮埃尔先生和客人道歉!”
领班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对不住!真对不住!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他一边鞠躬,一边自己抽自己嘴巴子。
姜晓荷没理他。
这种小人物,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陆铮。
陆铮此时正盯着皮埃尔那只刚才搭在姜晓荷肩膀上的手,目光有点沉。
皮埃尔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这才注意到姜晓荷身边的这个男人。
“Oh, and this gentleman is… (这位绅士是……)”
“我的丈夫。”
姜晓荷自然地重新挽住陆铮的手臂,介绍道。
“也是红星厂真正的老板。”
皮埃尔上下打量了陆铮一眼。
哪怕是在这遍地都是**的京城,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度也绝对是顶尖的。
那种沉默中透出的力量感,让他这个法国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Wele! Wele!”皮埃尔立马换上一副敬佩的表情,主动伸出手。
陆铮垂眸,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毛茸茸的大手,顿了两秒,才伸出手跟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手劲很大,像铁钳。
皮埃尔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是个狠角色。
“Please! Please e in!”
皮埃尔像个热情的导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引路。
姜晓荷挽着陆铮,昂首挺胸地踩着大理石台阶,走进了那扇刚才还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旋转门。
路过那个还在鞠躬的领班时,姜晓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这只是第一关。真正的战场,在里面。
一进大堂,一股暖气夹杂着香烟、现磨咖啡和高档地板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脚下是厚重的红色天鹅绒地毯,头顶是璀璨得有些晃眼的水晶大吊灯,两边的柱子上雕龙画凤。
大堂的一角,甚至还有个穿着燕尾服的琴师正在弹钢琴。
这里和外面的寒风凛冽、灰扑扑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京城饭店。
是一个用金钱和特权堆砌出来的名利场,也是普通老百姓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禁地。
陆铮走进这里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休息区的沙发死角、电梯口的位置、通往宴会厅的安全通道。
那是他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本能。
进到一个新环境,先找掩体和逃生路线。
“放松点。”
姜晓荷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压低声音。
“咱们现在是来花钱的大款,不是来炸碉堡的突击队。”
陆铮收回目光,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在那边。”
他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东侧,那部铜门的电梯,直通贵宾楼。”
姜晓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在大堂的最东侧,有一部看起来格外古老厚重的电梯。
门口还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那架势比门口还森严。
那里,才是京城饭店真正的核心。
也是大哥陆枫拼死也要把钥匙藏进去的地方。
“皮埃尔先生,”
姜晓荷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正在前面喋喋不休介绍饭店历史的皮埃尔笑道。
“酒会应该还没开始吧?”
“No, no, 还有一个小时。”皮埃尔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自由交流时间。”
“那太好了。”
姜晓荷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那部铜门电梯。
“我听说京城饭店的贵宾楼里,有一家非常正宗的瑞士咖啡馆?”
“我和我爱人赶了一路,想先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瑞士咖啡馆?”皮埃尔愣了一下,“Yes, there is one. But…”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卫兵。
“那里只有住在贵宾楼的客人才能上去,就算是我,没有特殊的通行证也……”
姜晓荷心头一沉。
果然,这块骨头不好啃。
就在这时,大堂另一侧的休息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刻薄的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这裙子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声音……
陆铮和姜晓荷同时脚步一顿。
这声音太熟悉了。
高傲,跋扈,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优越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两人转过头。
只见休息区的沙发旁,一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卷发……
却挺着个显眼大肚子的女人,正指着一个打碎了水杯的女服务员破口大骂。
那张脸,化成灰陆铮都认识。
苏蔓晴。
那个背叛了大哥,怀了赵家种的女人。
“真是冤家路窄啊。”姜晓荷眯起眼,眼底像压着两块冰。
她感觉到挽着的陆铮的手臂肌肉在一瞬间变得像石头一样硬,那是杀意压不住的前兆。
“别冲动。正事要紧。”姜晓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我知道。”
陆铮深吸一口气,提着皮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但他那双眼,却死死盯着苏蔓晴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个黑色鳄鱼皮手包。
那个手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挂着铜牌的黄铜钥匙黄,上面刻着房间号。
那是贵宾楼的通行信物。
“晓荷。”
陆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姜晓荷,原本紧绷的表情突然松动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看来,咱们不用麻烦皮埃尔了。”
“有人给咱们送通行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