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二楼那个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甚至盖过了屋顶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烟气。
陆铮举着柳叶刀的手在颤，甚至连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脊梁都塌下去几分。
他死死盯着楼上的人，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旧棉花，每个字都磨得生疼。
“二哥……”
陆诚站在回廊处，手里捏着那卷名单，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像是地底下的顽石。
他没看陆铮，反而低头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那动作优雅得和这间杀气腾腾的义庄格格不入。
“小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长不大。”
陆诚开口了，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压。
他随手把那名单往下晃了晃，“师父说得对，陆家那点傲骨，在这香港的臭水沟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既然大家都想要这条命，我给陆家换点荣华富贵，有错吗？”
“陆诚！”陆铮暴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几乎要爆开皮肉。
“爹死的时候，你跪在灵前怎么说的？你说要活出个人的样子，你要把赵家那帮杂碎亲手送进去！现在你跟着这个老畜生，拿爹的命换你的官运？”
“官运？”陆诚嗤笑一声，视线终于移到了陆铮身上，却冰冷得没半点温度。
“那是命。有了这份名单，回了京城，谁还敢说陆家一个‘不’字？小铮，把钥匙交出来，看在兄弟一场，我放你媳妇一条生路。”
钉在棺材上的老鬼见状，原本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露出了疯狂的喜色，他喷着血唾沫大叫：
“听到了吗？陆铮！你亲哥哥都懂的道理，你装什么清高？快，把钥匙给你哥哥！”
姜晓荷感觉到陆铮的身子在往下坠，那是心气儿散了的预兆。
在这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破屋子里，对于陆铮这种把宗族血亲看得比命重的人来说，这比老鬼的一百刀还要狠。
她冷笑一声，反手推开身边的打手，一步跨到陆铮身侧，那双在雨水里浸透的眼睛死死锁住楼上的陆诚。
“陆大少爷，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我男人在前方卖命流血，你在后头收割家产？”
姜晓荷单手扶住陆铮的腰，用力顶住他的后脊梁，“你想要钥匙？行啊，你下来拿，看看我怀里这把勃朗宁，认不认你这门亲戚！”
陆诚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陆家人动了杀心前的征兆。
“姜晓荷，你是聪明人，别陪他送死。”
“聪明人才不会相信狗屁的富贵。”姜晓荷啐了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
“陆铮，你给我清醒点！他要是你二哥，现在就该下来替你挡刀。他要是这名单上的恶鬼，那他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陆铮缓缓转过头，看着满脸怒气的姜晓荷，眼底那抹死灰像是被火星子撩了一下。
“媳妇……”
“闭嘴！”姜晓荷恶狠狠地盯着他。
“想死在这儿让我改嫁？做梦！我刚赚了一百一十万港币，还没来得及回红星公社买地呢。”
“你要是今天在这儿怂了，我出门就找个比你更俊的，让他花你的钱，住你的房，你信不信？”
陆铮愣住了。
在这种连空气都要炸开的时刻，他的小媳妇竟然在跟他算这种家长里短的账。
偏偏是这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泼辣威胁，像一根滚烫的钢针，扎醒了他的脑子。
“我不答应。”陆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手里的柳叶刀重新横在了身前。
“不答应就给我杀过去！”
姜晓荷反手从兜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抓出一把从五金铺顺来的长钢钉，劈头盖脸就朝二楼那个黑影撒了过去。
“去你妈的名单，想动我男人，先过姑奶奶这一关！”
那些钢钉在火光中闪着寒光，虽然没伤到陆诚，却逼得他后退了半步。
陆诚身后的几个打手刚要动作，二楼的窗户突然“砰”地一声被撞碎。
独眼赵满头大汗地爬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汽油桶，对着楼下咆哮：
“陆生！动手！我看到赵家的援兵到了！再不走，大家都得变烧猪！”
老鬼见势不妙，忍着剧痛从兜里摸出一个哨子，尖叫着吹响。
刺耳的哨音在义庄里回荡，原本安静的那些棺材下面，突然传来了细密的咔哒声。那是火药引信被点燃的声音。
“老鬼！你个疯子！”陆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失声喊道，“还没到点，你现在就炸？”
老鬼笑得像个死人，满嘴是血：“名单丢了可以再找，老鬼我可以不要命。”
“但这把钥匙，谁也别想带走！陆家的人，都得给这义庄陪葬！”
热浪已经从地板缝里钻了出来，一股子硫磺味猛地塞满了姜晓荷的鼻腔。
陆铮一把搂住姜晓荷的肩膀，身子微微下蹲，那条伤腿因发力而渗出了鲜血。
“晓荷，走！”
“带上陆诚！”姜晓荷紧盯着二楼，“那名单如果是真的，陆家就还有救！”
“他想杀我！”陆铮咬着牙。
“哪怕他真是畜生，也得拎回去在咱爹坟头宰！”
姜晓荷没解释，用意念在身后的地面上开了个口子，顺手把陆铮往安全的地方推了一把，“独眼赵，泼汽油！往老鬼身上泼！”
陆铮在这一刻，看到了姜晓荷眼底那种从未见过的疯狂。
这个原本只想在农村过安稳日子的女人，现在比他这个当兵的还要像个战士。
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上楼梯。
陆诚在那儿看着冲上来的亲弟弟，手里的名单攥得死紧，却没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晓荷感觉自己的意念触碰到了底下的火药包。
“收！”
她在心里嘶吼，那种头裂般的剧痛让她整个人跪在了泥地里。
四周诡异地静了半秒。
原本该响起的剧烈爆炸，变成了一阵闷哑的噗嗤声。
那三十公斤雷管，在这一秒钟，全部成了空间杂物堆里的一堆废铁。
老鬼愣住了。
陆诚愣住了。
唯独陆铮没愣。
他如同一头在丛林里压抑了五年的雄狮，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陆诚的脸上，随后劈手夺过了那卷名单。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