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正是医院最忙碌的早查房时间。
顾明轩顶着一张还没消肿的脸,正带着一群实习医生在走廊里训话,声音提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他的威风。
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陆诚的病房,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没有进口药,没有营养餐,就凭那两个硬窝头,我看那个陆老二能挺几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楼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连地面似乎都震了两下。
“天哪!那是……那是北京饭店的车?”
“还有友谊商店的送货员!”
只见几个穿着雪白制服、戴着高帽的大厨,推着几辆锃光瓦亮的餐车,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那阵仗,比领导视察还气派。
那餐车上盖着的银色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顿时霸道地占领了整个走廊,盖过了原本难闻的消毒水味。
刚出炉的牛角包、热腾腾的牛奶、金黄的煎蛋、甚至还有在此刻极其稀罕的广式虾饺和叉烧包……
在那个物资凭票供应、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场视觉和嗅觉的顶级盛宴!
馋得路过的小护士都在咽口水。
不仅如此,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搬着两箱印着外文的药品箱,上面赫然印着红十字和一串洋文。
“那是……那是美国产的先锋霉素?!”
一个识货的老主任推了推眼镜,惊呼出声,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支就要几十美金啊!还得有外汇券才能买!他们居然搬来了两箱?!”
顾明轩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当众喂了一口苍蝇。
姜晓荷抱着手臂站在病房门口,宛若检阅部队的女王。
她随手拿起一个刚出炉的羊角面包,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看似随意地一扔——
正好落在顾明轩脚边。
“顾医生,早啊。”
姜晓荷笑眯眯的,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走廊。
“听说你们医院粮食紧缺,连病号饭都只有发霉的黑窝头?”
“哎呀,这也太惨了,这种东西在我们那儿,连流浪狗都不吃。”
她指了指地上的面包:
“诺,别客气,这是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赏你了。”
“毕竟顾医生为了节约闹革命,肯定也没吃好吧?”
杀人诛心!
顾明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晓荷,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这是投机倒把!你这是搞资产阶级奢靡之风!”
“这里是部队医院,容不得你……”
“奢靡?”
姜晓荷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支票本,“唰唰”签下一串数字,直接“啪”地一声,贴在了顾明轩洁白的白大褂上。
“看清楚了。这是我也捐给医院的一万美金。”
“这叫专项扶贫。”
姜晓荷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之前对他们冷嘲热讽的护士,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的顾明轩脸上。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以后陆诚病房里的水、电、暖气,哪怕是一根棉签,要是再敢断一次,或者再让我看到那种喂猪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姜晓荷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狂得没边:
“我就把这一万美金全换成硬币,一颗一颗,砸死你们!”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那张轻飘飘的支票,随着顾明轩剧烈的呼吸起伏着。
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顾家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陆铮坐在轮椅上,透过门缝看着自家媳妇那副暴发户的嚣张模样。
紧皱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只小野猫。
真的,太对他胃口了。
顾明轩那一帮子人,最后是灰溜溜走的。
走廊里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被那一摞摞砸在脸上的大团结。
还有那一车喷香流油的高级早点,给灭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嫂子,真……真给扔了啊?”
徐强盯着顾明轩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黑窝头。
心里那是相当解气,可又有点心疼钱。
刚才那一车早点,少说也得好几十块钱,顶普通工人俩月工资了。
“扔。”姜晓荷眼皮都不抬,正在剥一个还带着热气的茶叶蛋。
“不扔留着过年?那是打发叫花子的,咱二哥现在的身子骨,能吃那个?”
说着,她把剥得光溜溜的鸡蛋递到陆铮嘴边:“张嘴。”
陆铮正用鹿皮布擦着那把勃朗宁,闻言乖顺地张嘴咬了一口。
虽然他没说话,但那一脸“媳妇干啥都对”的表情,看得徐强牙酸。
“赶紧吃,吃完了干活。”姜晓荷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碎屑,环视了一圈这间所谓的“高干病房”。
墙皮脱落,窗户缝漏风,暖气片也是半死不活的温热。
除了那张病床还算结实,其他的配置简直就是寒碜。
“这环境不行。”姜晓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二哥刚做完大手术,这屋里阴冷阴冷的,别说养病了,好人住进来都得冻出病来。”
她转头看向正在狼吞虎咽吃叉烧包的徐强:
“强子,吃饱了吗?”
“饱了!太饱了!”徐强打了个饱嗝,满嘴流油。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子,里面的肉馅儿大得不像话,全是瘦肉!
“饱了就去趟友谊商店。”
姜晓荷从包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那是赵老给的“特别通行证”,还有一摞厚厚的外汇券。
在这年头,人民币好挣,外汇券难求。
有了这玩意儿,在那只接待外宾的友谊商店里,就没有买不到的好东西。
“给我买几床鸭绒被,要最厚的。”
“再弄个电炉子,大功率的那种。”
“还有,暖水瓶、脸盆、毛巾……凡是能换的,都给我换成新的。”
姜晓荷神色从容:“记住,只要最贵的,不要最好的。既然咱们是大款,就得有个大款的样儿。”
徐强接过那一叠让人眼红的票子,手都在哆嗦:
“嫂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再说了,医院能让咱们用电炉子吗?”
这年头电力紧张,普通人家里点个灯泡都得算计着时间,在病房里用电炉子,那可是严重的违纪。
陆铮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冷冷地抬起头:
“让你去就去。谁敢拔插头,让他来找我。”
徐强腰杆子一挺:“得嘞!我这就去!保证把这屋给咱捯饬成皇宫!”
……
两个小时后。
军区总院的三楼走廊,再次引起了轰动。
这回不是送饭的餐车,而是一辆涂着“友谊商店”字样的小货车,直接停在了住院部楼下。
好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搬运师傅,扛着大包小包,呼哧带喘地往楼上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