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晨雾迷踪
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胡同里飘着薄雾,像一层轻纱罩在青石板路上。扎纸店门口那盏老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照出门口槐树投下的斑驳影子。
张清玄醒来的时候,听见后院传来胖子的咳嗽声——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的凉气涌进来。胖子正蹲在水池边刷牙,身上穿着那件松垮垮的背心,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嘀咕:“这鬼天气,说冷就冷……”
“感冒了?”张清玄问。
“有点。”胖子吐掉牙膏沫,用凉水抹了把脸,“昨儿晚上回来吹了风,今早起来嗓子就疼。”
“柜子里有感冒药,自己去拿。”张清玄说着走到水池边,也用凉水洗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圈发青,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星火之力正在缓慢恢复,像一口枯井慢慢渗出水来。虽然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动用一些力量了。
“老板,今早想吃啥?”胖子擦干脸,往厨房走,“我嗓子疼,想喝粥。熬点白粥,配咸鸭蛋怎么样?”
“行。”张清玄说,“再蒸几个馒头。”
“得嘞。”
胖子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淘米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张清玄走到前堂,推开店门。胡同里的雾气更浓了,能见度只有十几米。对门的李奶奶家还没亮灯,卖豆浆油条的老赵也没出摊——太早了。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面小铜镜。
镜子在手中冰凉,镜面暗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旧铜片。但张清玄知道,镜中之主就在里面,只是暂时蛰伏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凌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穿着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有水珠。
“还没想好。”张清玄把镜子放在桌上,“这东西不能毁,毁了里面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残魂也会跟着烟消云散。但也不能放,放了它还会害人。”
“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镇着。”张清玄说,“找个阳气重,香火旺的地方,让它在里面慢慢净化。也许几十年后,里面的怨气散了,它就能重新轮回。”
凌薇在八仙桌旁坐下:“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张清玄说,“城隍庙。那里香火旺,又有神像镇着,是镇邪的好地方。等会儿我去一趟,跟庙祝打个招呼。”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粥熬好的香气。胖子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三碗白粥,一小碟切开的咸鸭蛋,还有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吃饭了。”他把粥碗放在桌上,“今儿这粥熬得稠,米油都熬出来了。”
张清玄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确实熬得好,米粒烂而不糊,带着米香,热乎乎地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还行。”他说。
胖子咧嘴笑了,但马上又小声嘀咕:“就会说还行……”
“这个月工钱扣七十。”
“老板!”胖子脸一垮,“我感冒着呢……”
“八十。”
胖子彻底闭嘴,埋头喝粥,但眼睛还在瞟张清玄,眼神委屈得像被抢了骨头的狗。
凌薇忍不住笑了:“师兄,你就别逗他了。”
“谁逗他?”张清玄面不改色,“我是认真的。”
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林瑶推门进来,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警服常服,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胸部曲线。她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张老板早。”她走过来,“周晓梅醒了。”
“情况怎么样?”
“身体没事,但……”林瑶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她不记得失踪期间的事了。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暂时性失忆,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张清玄点点头:“想不起来也好。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强。”
“她父亲周建国想亲自来谢谢你。”林瑶说,“我说你现在忙,等过几天再说。”
“嗯。”张清玄继续喝粥,“还有其他事吗?”
“有。”林瑶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们在周晓梅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碎花布衣,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
“这是……”凌薇凑过来看。
“周晓梅的曾祖母。”林瑶说,“周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照片。但奇怪的是,周建国说这张照片一直锁在老家的箱子里,从来没拿出来过。周晓梅怎么会带在身上?”
张清玄接过照片仔细看。照片里的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笑得天真烂漫。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笑容有些诡异——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更像是……被强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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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有字。”林瑶提醒。
张清玄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娟秀: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初七,摄于周家小院。愿妹妹永葆笑颜。”
落款是:“姐,婉清。”
周婉清。
又是这个名字。
张清玄眼神一凝。他想起了棉纺厂那口井,想起了那个穿着红嫁衣撞死在镜子上的周家小姐。
“周婉清是周晓梅的曾祖母?”他问。
“对。”林瑶点头,“周建国说,周婉清是他爷爷的姐姐,民国时候死的,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这张照片就是她死前几个月拍的。”
“照片里的女孩是谁?”
“周婉清的妹妹,周婉茹。”林瑶说,“周建国说,周婉茹在姐姐死后没多久也失踪了,再也没找到。周家人都说,她是受不了打击,离家出走了。”
张清玄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甜,但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阴影。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星火之力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
嗡——
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
一个老式的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月季。
照片里的女孩——周婉茹,穿着碎花布衣,站在院子中央。她面前摆着一个三脚架,架子上是老式的相机。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相机后面,正在调焦。那是周婉清,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成熟一些,眉眼间有淡淡的愁绪。
“妹妹,笑一笑。”周婉清说。
周婉茹咧开嘴笑了,但笑容很僵硬,眼睛里没有笑意。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周婉清从相机后走出来,搂着妹妹的肩膀:“等照片洗出来,我送你一张。你要永远这么笑着,知道吗?”
周婉茹点点头,但眼神飘向院子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是吴文渊。
他看着周家姐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画面到这里突然扭曲、破碎。张清玄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师兄?”凌薇关切地问。
“没事。”张清玄擦去额头的汗,“这张照片……有问题。”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拿出那面小铜镜。镜子在照片上方缓缓移动,镜面突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光映在照片上,照片里的周婉茹突然变了。
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惊恐,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团黑气,从照片里飘了出来。
黑气在空中盘旋,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的女孩,低着头,长发披散。
“救我……”一个细碎的声音在店里响起,像风吹过窗缝。
林瑶和凌薇都吓了一跳。胖子更是直接躲到了柜台后面。
“你是谁?”张清玄问。
“周婉茹……”声音颤抖着,“姐姐……姐姐把我……关在照片里……”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看见了……”周婉茹的残魂开始哭泣,“我看见吴先生……和姐姐密谈……他们要……要杀一个人……用那个人的命……换什么东西……”
张清玄眼神一凝:“杀谁?”
“一个丫鬟……”周婉茹说,“叫小翠……她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吴先生说……不能留活口……姐姐就……就把她推进了井里……”
又是井。又是丫鬟。
“那后来呢?”凌薇问,“你怎么会被关在照片里?”
“我……我跑去告诉爹……”周婉茹哭得更厉害了,“但爹不信……他说我看错了……还骂了我一顿……后来……后来姐姐知道了……她就……”
残魂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她找来了吴先生……吴先生用了邪术……把我的魂魄……抽出来……封在了照片里……他说……这样我就不会乱说话了……”
张清玄沉默了。周婉清,那个看起来温婉的周家大小姐,为了保守秘密,竟然把自己的亲妹妹也害了。
“你的尸体在哪?”他问。
“在……在周家老宅的井里……”周婉茹说,“和那个丫鬟一起……姐姐说……井够深……能藏两个人……”
杨柳巷那口井。
原来里面不止一个冤魂。那个民国丫鬟,还有周婉茹,都被扔进了那口井里,一藏就是八十多年。
“你想解脱吗?”张清玄问。
“想……”周婉茹的残魂颤抖着,“我想去……找爹娘……我想……重新做人……”
张清玄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画了个符。他把符纸贴在照片上,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
火焰中,周婉茹的残魂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照片也化作了灰烬。
店里恢复了平静。
林瑶长出一口气:“所以……杨柳巷那口井里,其实有两个冤魂?一个是丫鬟,一个是周婉茹?”
“对。”张清玄说,“周婉清的妹妹。她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被自己的亲姐姐害死了。”
“太狠了……”凌薇喃喃道。
“人心有时候比鬼更可怕。”张清玄收起铜镜,“周婉清为了保守秘密,连亲妹妹都能下手。吴文渊更是为了长生,害了无数人。”
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了。
陈静薇走进来,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配深蓝色牛仔裤,长发披肩,脸上化了淡妆。她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林瑶在,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
“张老板,林警官。”她微笑着走过来,“早上路过面包店,买了些刚出炉的牛角包。”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灰烬上:“这是……”
“周家的一些旧事。”张清玄简单解释了一下。
陈静薇听完,眉头微皱:“周家……我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他说周家祖上不干净,民国时候发的是横财,后来败落也是报应。”
“你知道什么细节吗?”林瑶问。
陈静薇想了想:“爷爷说,周家老爷——就是周婉清和周婉茹的父亲——民国时候是做古董生意的。但他那些古董来路不正,很多是盗墓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暴富,在城里买了好几处宅子。但好景不长,没几年就家道中落,宅子也卖的卖,拆的拆。”
她顿了顿:“爷爷还说,周老爷暴富那段时间,经常和一个姓吴的来往。那人神神秘秘的,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周老爷对他很恭敬,像是……像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吴姓。吴文渊。
线索又连上了。
张清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周老爷盗墓发家,吴文渊找上门,两人合作。吴文渊帮周老爷鉴定古董,寻找更值钱的东西;周老爷则为吴文渊提供资金和人脉,帮他收集祭品。
而周婉清,可能就是这场交易中的一环——她被吴文渊选中,成为了镜中之主的第一个祭品,或者……成为了吴文渊的帮凶。
“老板。”胖子小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吃饭。”张清玄说,“吃完饭,我去城隍庙。你们在店里等着,如果有人来找,就让他们留个联系方式。”
“我也去城隍庙。”凌薇说,“我想看看你怎么处置那个镜中之主。”
“行。”
几人继续吃早饭。牛角包很酥,一层层的,咬下去满口黄油香。配着白粥和咸鸭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已经是早上七点了。胡同里的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门的李奶奶正在门口扫地。
张清玄和凌薇准备出门。临走前,张清玄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银行卡,递给胖子和陈子轩。
“这是……”陈子轩一愣。
“你们的工钱。”张清玄说,“我单独给你们开的账户,每个月往里存一点。平时别动,等需要用钱的时候再取。”
胖子接过卡,眼睛一亮:“老板,这里面有多少?”
“够你买几年菜的。”张清玄说,“但记住,别乱花。要是让我知道你拿这钱去乱买东西,以后就别想从我这儿拿钱了。”
“知道知道!”胖子连连点头。
陈子轩犹豫了一下:“玄哥,我不缺钱……”
“这是你自己挣的。”张清玄打断他,“在扎纸店帮忙,处理灵异事件,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拿着,别废话。”
陈子轩这才接过卡,郑重地收好。
张清玄和凌薇出了门。胡同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远处的景物朦朦胧胧的。卖豆浆油条的老赵已经出摊了,看见他们就招呼:“小张,出门啊?来根油条?”
“不了,吃过了。”张清玄摆摆手。
两人走到胡同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张清玄对司机说:“去城隍庙。”
车子驶入早晨的车流。凌薇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问:“师兄,你真的相信镜中之主会改邪归正吗?”
“不信。”张清玄说,“但至少现在,它没得选。在城隍庙里,有神像镇着,有香火熏着,它想作恶也难。等过几十年,里面的怨气散了,它就算想害人也没那个能力了。”
“那要是它逃出来呢?”
“那就灭了它。”张清玄语气平淡,“我已经给它机会了。如果不珍惜,就不能怪我心狠。”
凌薇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城隍庙门口。庙不大,但香火很旺,一大早就有不少香客进进出出。
张清玄找到庙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士,姓刘。说明来意后,刘道长皱起了眉头。
“镇邪之物……张师傅,不是我不帮忙,但城隍庙是清净之地,镇压这种东西,万一出点差错……”
“不会出差错。”张清玄从包里拿出小铜镜,“我已经在上面加了七道封印,它出不来。而且,我会定期来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刘道长接过镜子看了看,镜面暗淡,但能感觉到里面封着的东西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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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张师傅,这东西不能放在大殿里,只能放在偏殿的镇邪阁。那里平时没人去,安全些。”
“行。”
两人跟着刘道长来到偏殿。镇邪阁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摆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镇邪的法器——桃木剑、铜钱剑、符箓、八卦镜等等。
刘道长打开一个空着的格子:“放这儿吧。”
张清玄把铜镜放进去,又在格子上贴了三张封印符。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谢谢刘道长。”他说。
“不用客气。”刘道长摆摆手,“张师傅为这城市做了不少事,这点小忙应该的。”
离开城隍庙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城市恢复了往常的喧嚣。
凌薇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师兄……”她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发颤,“茅山来消息了。师父……师父快不行了。最多……最多还能撑三天。”
张清玄脚步一顿。
三天。
玉衡真人,那个养育他长大,教他道法,最后又亲自废了他修为的师父,只剩三天了。
“师兄。”凌薇看着他,“我们……要不要回去?”
张清玄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的车流,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他守护的城市。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回去。”他说,“但回去之前,有些事得先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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