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二章 夜探病榻
下午的白月寨显得格外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寨子里的狗都趴在阴凉处打盹,只有几只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刨食,发出咕咕的声响。
胖子在龙阿公家的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正用砂锅熬药。药是龙阿公开的方子,说是能固本培元,对张清玄的伤势有好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老板,药快好了。”胖子用毛巾垫着手,小心地掀开锅盖看了看,“再熬一刻钟就行。”
张清玄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闭着眼睛养神。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但经脉里的刺痛依然存在,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地扎,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练气期,连最基础的法术都用不出来。
“玄哥,”陈子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书,“我仔细看了关于圣泉的记载。书上说,圣泉精华十年一滴,需要在月圆之夜,用圣女之血为引,对着泉眼祷祝三个时辰才能采集。但没说如果圣泉被污染了该怎么办。”
张清玄睁开眼睛:“先解决污染的问题。否则就算有精华,也带着怨气,用了反而有害。”
“那……阿月姐的血……”陈子轩欲言又止。
“到时候再说。”张清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走,先去看看那两个昏迷的人。”
阿强和阿华家住在寨子西头,是两栋挨着的吊脚楼。龙阿公带着张清玄三人过去时,两家门口都聚着人——有亲戚,也有来看热闹的寨民。
看到龙阿公,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立刻迎上来,眼圈红肿:“阿公,您可来了!阿强他……他今天早上又开始说胡话了!”
这是阿强的母亲,龙婶。
龙阿公拍拍她的肩:“别急,我请了高人来,说不定有办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清玄。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屑——毕竟张清玄看起来太年轻了,而且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这么年轻,能行吗?”有人小声嘀咕。
“阿公是不是老糊涂了……”
胖子听见这些议论,气得想反驳,被张清玄用眼神制止了。
众人进了阿强家。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厚布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淡淡的霉味。阿强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嘴里确实在说着胡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别过来……不是我……阿秀……别来找我……”
张清玄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阿强的手腕上。脉象很乱,时快时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更关键的是,他感觉到阿强的魂魄不稳——三魂七魄中,有两魂似乎离体过,现在虽然回来了,但没完全归位。
“他昏迷前,是不是受过很大的惊吓?”张清玄问。
龙婶抹着眼泪:“他们几个从山上抬回来的时候,阿强就一直喊‘有鬼’‘有鬼’,然后就昏迷了。请医生来看,说是惊吓过度,伤了心神。”
张清玄点点头,看向陈子轩:“子轩,把铜钱剑拿来。”
陈子轩赶紧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小小的铜钱剑——只有巴掌长,用红线串着七枚古钱币,是凌薇临时做的简易法器。
张清玄接过铜钱剑,在指尖轻轻一划。他现在连运功划破皮肤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物理方式——指尖渗出一滴血,滴在铜钱剑上。
血珠迅速渗入古钱币的缝隙中。
张清玄将铜钱剑悬在阿强眉心上方三寸处,口中默念安魂咒——这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用的咒语之一,因为不需要动用灵力,只需要意念引导。
铜钱剑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强脸上的痛苦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胡话也停了。但几秒钟后,他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嚅动着,发出一种……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崖……崖边……下雨……他推我……”
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龙婶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阿强……你在说什么啊……”
张清玄神色凝重,继续引导:“谁推你?”
阿强——或者说,借阿强之口说话的那个存在——继续用那种飘忽的声音说:“大富……龙大富……他说……他说我怀了野种……丢寨子的脸……要我去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龙大富?
阿秀的堂叔?
“然后呢?”张清玄的声音很平静。
“下雨……崖边很滑……他推我……我掉下去……”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哭腔,“好冷……水里好冷……头发……头发缠着我……”
张清玄想起阿华胡话里说的“水里有头发”。
他继续问:“你的头发?”
“我的……还有……还有别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很多……很多头发……都在水里……”
张清玄心里一沉。很多头发?难道圣泉里不止阿秀一个人的怨念?
他还想再问,但阿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铜钱剑上的血光迅速暗淡,张清玄也感到一阵眩晕——刚才的安魂咒虽然不用灵力,但极其耗神,以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他收起铜钱剑,阿强又恢复了昏迷状态,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暂时没事了。”张清玄对龙婶说,“让他好好休息,别打扰。”
众人退出屋子,来到院子里。阳光刺眼,但每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刚才……刚才那是……”一个寨民颤声问。
“是阿秀的残念。”张清玄说,“她死前最后的记忆,留在圣泉的怨气里。阿强他们去圣泉时,被那股怨气侵入,所以才会昏迷、说胡话。”
龙阿公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大富……真的是大富……”
“阿公,”张清玄看向他,“阿秀死的时候,是不是……怀了孕?”
龙阿公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声音沙哑:“当时寨子里是有这个传言……但没人证实。阿秀的母亲坚决否认,说阿秀只是生了病,身体浮肿。后来阿秀死了,她母亲没过半年也病逝了,这事……就成了无头案。”
“现在有头了。”张清玄说,“阿秀怀了孩子,龙大富觉得丢脸——或者,可能有其他原因——就在雨夜把她骗到崖边,推了下去。伪装成自杀。”
“可大富他……为什么要杀阿秀?”一个老人不解,“阿秀是他侄女啊!”
张清玄沉默片刻,问:“阿秀家,是不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龙阿公一怔,随即想起来了:“阿秀的父亲年轻时在外头做过生意,听说……攒下些家底。但他死得早,东西都留给阿秀母亲了。阿秀母亲死后……”
“东西就落到龙大富手里了。”张清玄接道,“房子,地,还有那些家底。”
院子里一片哗然。
“为了钱……就为了钱……”龙婶捂着脸哭起来,“阿秀那孩子……多好的孩子啊……每年清明都来帮我干活……”
“不止为了钱。”张清玄摇头,“如果只是谋财害命,阿秀的怨念不会这么重,不会五年不散,还能污染圣泉。她死的时候,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他想起阿秀残念说的“很多头发”。
“阿公,”他问,“白月寨这些年,除了阿秀,还有没有其他年轻女子……非正常死亡的?”
龙阿公皱起眉,仔细回想。周围的寨民也小声议论起来。
“好像……前年阿春家的闺女,说是失足落水……”
“大前年也有一个,说是急病没了……”
“再往前算,五六年前,好像也有……”
张清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如果这些死亡都不是意外呢?
如果龙大富不止害了阿秀一个人呢?
那他埋在圣泉附近的那个布娃娃,浸泡在泉水里的那些头发……可能就不止是阿秀一个人的了。
“胖子,子轩,”张清玄转身,“我们回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夜探圣泉。”
“今晚?”胖子吓了一跳,“老板,您的身体……”
“等不了了。”张清玄说,“龙大富今天被我们问得心虚,很可能今晚就会有所行动。而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月圆之夜快到了。如果龙大富真的在炼制什么邪物,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月圆之夜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弄清真相。”
回到龙阿公家,天已经擦黑。
胖子赶紧生火做饭。米是寨子里的新米,蒸出来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菜是阿月从自家菜园摘的——一把小白菜,几个青椒,还有一小块腊肉。
“老板,今晚咱们吃简单点。”胖子一边炒菜一边说,“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肉,给您炖个汤补补。”
张清玄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锅里翻腾的青菜腊肉,忽然说:“胖子,等这事完了,回去我让陈静薇给你发奖金。”
胖子一愣,锅铲都停了:“奖金?为啥?”
“这次出来,你辛苦了。”张清玄说,“背着药,开车,做饭,还得照顾我这个病号。”
胖子嘿嘿笑了:“老板您说啥呢,这不是应该的嘛。要不是您收留我,我现在还在街上流浪呢。”
他说的是实话。三年前胖子父母去世,家里房子被亲戚占了,他一个人流落到雾隐山镇,差点饿死。是张清玄收留了他,让他在扎纸店打杂,管吃管住还给工资。
“一码归一码。”张清玄从怀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这钱你拿着,明天去镇上,买点好吃的——给你自己买,别光想着给我炖汤。”
胖子接过钱,眼睛有点红:“老板……”
“别矫情。”张清玄摆摆手,“赶紧炒菜,我饿了。”
晚饭很简单,但很香。小白菜炒腊肉,腊肉咸香,青菜清甜;青椒炒蛋,鸡蛋蓬松,青椒脆嫩;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撒了点葱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饭,阿月收拾碗筷,胖子去烧水,陈子轩则帮着张清玄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几叠黄符,一把铜钱剑,一面八卦镜,还有龙阿公给的一小包朱砂。以张清玄现在的状态,真遇到什么厉害的东西,这些东西能起的作用有限。
但必须去。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寨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山路更是漆黑一片,只能靠手电筒照明。龙阿公本来想一起去,但被张清玄劝住了——老人年纪大了,夜里走山路太危险。
最后决定张清玄、胖子、陈子轩三人去,阿月留在家里照顾平安。
出门前,龙阿公塞给张清玄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寨子祖传的护身符,你带着,也许有用。”
张清玄接过,道了谢。
三人打着手电筒,沿着白天走过的路上山。夜里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只是安静,夜里却是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没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但照不到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老板,”胖子紧跟在张清玄身后,声音有点抖,“您说……今晚龙大富真的会来吗?”
“会。”张清玄很肯定,“他今天那么心虚,肯定怕我们查出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我们前面,把证据毁掉——或者,完成他还没完成的事。”
“什么事?”陈子轩问。
“不知道。”张清玄摇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到了那片松林。夜里的松林更加阴森,手电筒照过去,一棵棵松树像是站立的人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像是……窃窃私语。
穿过松林,来到那道天然的石门前。
张清玄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
黑暗中,隐约能听到……水声。
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女人的哭声。
从圣泉山谷里传出来的。
“来了。”张清玄轻声说,“进去看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
三人轻手轻脚地穿过石门。
山谷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圣泉的水潭边,点着三根白色的蜡烛。烛光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一个跪在潭边的身影——
是龙大富。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对着石门的方向,正对着水潭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是一个……黑色的陶罐。
而水潭里,泉水正在翻滚。
不是被风吹动的翻滚,而是……从潭底涌上来的翻滚。浑浊的水中,隐约能看到一缕缕黑色的东西在扭动,像水草,又像……
头发。
很多很多的头发。
而那个哭声,就是从水潭里传出来的。
不止一个哭声。
是好几个女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凄厉,绝望,充满了怨毒。
龙大富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双手捧着陶罐,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随着他的念诵,水潭里的头发扭动得越来越厉害,泉水翻滚得越来越剧烈。
然后,张清玄看到了。
在翻涌的泉水中央,缓缓浮上来一个……
一个苍白的人影。
长发披散,浑身湿透,穿着一件已经破烂的碎花衬衫。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脸。
但张清玄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阿秀。
或者说,是阿秀的亡魂。
她看着龙大富,张开嘴,发出那种凄厉的哭声:
“叔……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龙大富浑身一颤,手里的陶罐差点掉在地上。但他咬了咬牙,继续念咒,声音都在发抖:
“阿秀……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钱……”
“钱?”阿秀的亡魂凄厉地笑,“为了钱……你就杀了我……杀了你的亲侄女……还有……还有我的孩子……”
“那是个孽种!”龙大富突然激动起来,“你怀了野种!丢尽了我们龙家的脸!我这是……这是在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另一个声音响起。
从水潭里,又浮上来一个亡魂。
也是个年轻女子,脸色同样苍白,同样湿漉漉的。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她盯着龙大富,“三年前,我只是不小心撞见你和外头的毒贩交易……你就要杀我灭口……把我推进水里……伪装成失足……”
又一个亡魂浮上来。
“还有我……两年前,你想霸占我家的茶园……我爹不同意……你就趁我晚上回家时……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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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个。
“我也是……你说要带我出去打工……结果把我卖到山里……我逃出来……你就把我……”
一个接一个。
五个,六个,七个……
水潭里浮上来整整七个亡魂。
七个年轻女子,七个冤死的鬼魂。
她们围着龙大富,发出凄厉的哭声,怨毒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龙大富吓得瘫坐在地上,陶罐滚到一边。他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我也是被逼的……”他语无伦次,“是……是那个人……那个人说……只要我给他收集怨魂……他就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张清玄心中一动。
那个人?
难道龙大富背后还有人?
他正要细听,山谷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蜡烛熄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水潭里七个亡魂幽幽的绿光,和龙大富惊恐的惨叫声:
“不——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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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八十三章,怨魂索命。七个冤死女子的亡魂围住龙大富,要索他的命。张清玄本想阻止——鬼魂害人,有违天道,应该由地府审判。但当他听到龙大富供出背后指使者时,改变了主意。那个指使者,竟然和玄冥有关……与此同时,圣泉的怨气达到顶峰,开始影响整个山谷。张清玄必须在怨气彻底爆发前,找到净化圣泉的方法——而那需要阿月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