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以及汤圆的甜糯气息。静心苑的仆役们早早起来,撤下各处悬挂的红灯笼和彩绸,清扫着庭院,新年的余韵正在迅速褪去,生活回归日常的节奏。
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今天或许将是命运的转折点。
赵蒹葭刚用过早膳,正在自己暂居的小院里,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盆在暖房里勉强存活的兰花。自从那夜亲眼目睹赵诺,第五轻诺伏诛,又听闻萧瑟关于赵国动荡的预言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对故国的担忧,对父皇、老祖的牵挂,以及对自身未来的迷茫,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虽然萧瑟并未限制她的自由,但她已鲜少主动走出这个小院,更多时候是独自发呆,或者向青莲红莲请教一些关于修炼,她开始尝试接触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或世间常识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前来传话:“公主殿下,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赵蒹葭微微一怔。萧瑟主动找她?自从那晚之后,除了必要的照面,他几乎从未单独召见过她。难道……是赵国那边有消息了?还是……他决定了她的去留?
心中瞬间涌起无数猜测,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侍女向主院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沉重的木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扑面而来。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寒意。
令赵蒹葭意外的是,今日的书房格外安静。只有萧瑟一人,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案头堆着一些文书,但他并未批阅,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往常几乎形影不离地陪伴在他身边的沐剑屏、青莲、红莲,今日竟一个都不在。
这反常的安静,让赵蒹葭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看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来了?坐。”萧瑟收回目光,转向她,语气平静无波,指了指书案侧方的一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圈椅。
赵蒹葭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略带紧张地看着萧瑟。
萧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炉上坐着一把古朴的紫砂壶,壶嘴正冒着袅袅白汽。他动作娴熟地烫杯、取茶、注水、洗茶、再注水……一套流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很快,两杯清澈透亮、香气清雅的茶汤便沏好了。
他端起其中一杯,走到赵蒹葭面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刚送来的。”
赵蒹葭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抿了一小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确是极品。但此刻的她,哪有心思品茶?这杯茶越是讲究,她心中越是不安。
萧瑟也端起自己那杯,回到书案后坐下,浅浅品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
“收到消息,赵国国内的动荡,已经平息了。”
赵蒹葭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动起来!平息了?这么快?老祖和父皇……他们怎么样了?朝堂……流了多少血?
她死死地盯着萧瑟,嘴唇微张,想问,却又不敢问,只是用眼神急切地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瑟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又啜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消息,是你们赵国老祖,赵擎天,亲自传给我的。”
赵擎天!老祖亲自传讯!赵蒹葭瞳孔骤缩。老祖竟然与萧瑟有直接联系?这……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老祖与萧瑟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或协议?她想起萧瑟曾说过,老祖将她留在天武,或许本就是一步棋……复杂的思绪如同乱麻,让她大脑一片混乱。
然而,萧瑟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将她所有的思绪都炸得粉碎!
“据说,”萧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的父皇,赵重陛下,在动荡平息后,深感疲惫与愧疚,已有意……传位于你。”
“哐当——!”
赵蒹葭手中的茶杯彻底脱手,掉落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与瓷片四溅开来!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因为腿软而踉跄后退,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书架,几乎要狼狈地跌坐在地!
“你……你说什么?!”她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传位……传位给我?!萧瑟!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父皇身体康健,春秋鼎盛!他怎么可能会想到让位?!而且……而且传给我?一个公主?!自古哪有女子继位的道理?!世子,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萧瑟,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谎言的痕迹。然而,萧瑟的神情平静得可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复杂。
这不是玩笑。
赵蒹葭心中瞬间明白了。以萧瑟的性格和地位,绝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戏耍她。可……可这消息实在太过荒谬,太过惊世骇俗!完全颠覆了她十几年来接受的皇室教育、伦理纲常,以及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女子为帝?在赵国,不,在整个天武大陆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即便有太后垂帘,也从未有公主直接继承大统的先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是颠覆祖制,会引来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会让整个赵国皇室成为笑柄,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内乱!
萧瑟看着她失魂落魄、几乎崩溃的样子,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于从小接受传统教育的赵蒹葭而言,冲击力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山崩地裂。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从这极致的震惊与抗拒中,找回一丝理智。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赵蒹葭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地上破碎的茶杯和流淌的茶水,像极了此刻她破碎的世界观和混乱的心境。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蒹葭扶着书架,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身体微微颤抖。最初的震惊与抗拒之后,无数念头开始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
父皇为何要这样做?是因为赵诺引发的动荡让他心灰意冷?是因为对几个皇子之死的愧疚,萧瑟曾暗示她的兄长们可能死于赵诺阴谋?还是因为……老祖赵擎天的意志?
老祖……对了,老祖!这个消息是老祖传过来的!以老祖在赵国的超然地位和强大实力,若他支持……不,若这根本就是老祖的意思呢?
她想起老祖对自己的态度,比起对其他皇子皇孙,似乎确实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关注和……期待?难道从很早以前,老祖就已经在暗中观察、培养自己?
还有她的那些弟弟们,确实都还年幼,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如何能在经历如此剧变、危机四伏的赵国朝堂上坐稳江山?难道真的要选一个稚子,然后让权臣或外戚把持朝政,重蹈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