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下...
‘噗~’
一只大手破雪而出,手上还紧握着一把豁口长剑。
仿佛收到军令,一个个人影从雪中钻出,顾不得清理身上积雪,便趴在地上吐着雪沫,很是狼狈。
颜良铠甲厚重,在副将的拉扯下,总算从雪坑里爬了出来。
他双手拄着佩剑大口喘气,猩红大眼扫过四周。
只见逃出生天的士卒纷纷挖着雪坑,想要找出埋在雪中的同袍和战马。
而更多的人,则是坐靠在树桩上,一脸茫然...
带来的五千精骑,如今只剩这些在雪中挣扎的残兵。
颜良咬牙扭头:“可有见到吕贼踪迹?”
没错,自从接战以来,他从没正眼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吕玲绮一次,甚至连关中骑卒的脸都没看清楚过,就被一顿胖揍,而且这顿揍,可谓连绵不绝。
先是各种伏击,各种劲弩攒射,或是陷马坑。
但这不重要,河北家大业大,经得起这种损失。
而且这也说明已经咬住了吕玲绮的尾巴,她急了...
可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这女魔头竟然利用雪崩,埋了河北五千精骑,也埋了他颜良的一世英名。
“将...将军。”副将摇晃着身子,引得头上的雪簌簌掉落,抱拳回禀:“没...没看到...吕贼。”
颜良气得哇哇直叫,挥剑便朝着身边的秃桠树枝乱砍,直砍得剑身断裂才作罢。
副将咽了下唾沫,赶忙把话说全了:“但属下发现大队人马的马蹄印,朝着...朝着轵关陉而去,想必吕贼是要去往河内郡。”
“河内?”颜良闻言大惊失色。
河内以东不就是魏郡?
现在的河北腹地可是空虚得很,若是邺城再被吕贼给攻下...
颜良已经能想到自己的下场了,那甄氏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更要命的是,他颜良的家世可比不得无极甄家,而且他这是实实在在的战败,而不是像甄氏那样的背锅侠,罪名都是确凿的...
吕军这种战术上的移动,其目标所在已是隐瞒不住,就连副将都是一脸担忧:
“将军,上次吕贼攻破邺城掳去二夫人,主公已是暴跳如雷。这次若是再把邺城最美女子给掳走了,那...”
“最美女子?”颜良作为男子,眼眸顿时一亮。
此刻邺城没了甄氏,若论最美,当属主公之妻刘氏,虽年岁见长,却是风韵不减...
呸呸呸...想什么呢!
颜良朝雪地里连吐几口雪沫,随便抹了一把嘴,眼眸朝向副将一瞪:“你可知雪崩前的大响声是什么?”
“属下...不知...”副将支支吾吾道:“或许是...打雷才引发了雪崩。”
“打雷?呵...”颜良抬首望天,自言自语道:“晴天霹雳,何其荒谬!定是这帮关中蛮子又捣鼓出什么古怪杀器了...”
想到关中卖过来的古怪货物,再加上关中战马上面那些装备,以及装矢速度极快的弩机。他有理由相信,吕玲绮定然用新武器来坑蒙拐骗了。
但对外的话绝不能这样说,他颜良吃的亏,也要让他人也尝尝才知道敌手的厉害,而不是他颜良太无能...
“传令下去!”他随后牙槽一咬,沉声说道:“天王老子来了,都要说是打雷引起雪崩,而不是我们中了吕玲绮的诡计,听明白没有?”
“属下明白!”副将眼睛一亮,精神抖擞:“方才我军进山剿贼时,忽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声响浩大,引发山雪崩落。”
若能将战败的原因归于天意,那苦恼的就是主公,而不是他们这些小兵小将...
“嗯~~”颜良连连点头,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也,速去收拢残兵!”
“诺!”副将转身便走,开始为部下做思想工作,统一口径...
...
不消一会,颜良残部便在中条山脚下建好一座...难民营。
但颜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难民营,即便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军营。
只是煮水的陶盆破了些,围栏低矮了些,士兵少了一些,战马...
好吧,一匹都不剩了,但马儿的尸体还是被他们给利用了——至少可以用来熬汤,去去冬日寒气。
幸存的人已经不那么讲究了——能吃顿饱饭,在这种灾荒时节,已属难得。
“将军!喝口肉汤吧。”副将捧来一碗马肉汤。
颜良看着豁口的陶碗,不满道:“你这是从乞丐身上翻来的碗吗?怎破成这样?”
“将军怎知道...”副将说到一半,缓缓低下头:“属下实在找不到碗,只好...”
“放下吧!”颜良看着连碗都没有的士卒排队喝汤,共享一个破碗,他也就没了责怪副将的念头了。
乞丐就乞丐,他颜良又不是没当过乞丐,当年他可是讨遍河北无敌手的存在,人称‘乞中仙’,‘丐中丐’,不然怎会长成如此大块头...
他端起肉汤小啜一口,心里顿时舒坦许多——冬日喝热汤,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正当他忆苦思甜时,一阵雷声滚动。
但颜良坐得四平八稳,脸上毫无惧色。
这一听就是大规模的骑兵路过。
若是友军,少不得留下一些补给物资,这是好事。
若是敌军,那自己这些残兵败将,根本来不及跑路,还不如多喝一口热汤,当个饱死鬼...
“将..将军!”副将一脸激动,指着远方疾速推进的黑色潮水:“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知道了,瞎嚷什么!”颜良说完也不抬眼,只闷头喝汤。
他学到世家两门绝,至今很是受用。
其一便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白了就是装逼,死都要装那种。
如此,便有机会被士人高看一眼,引为心腹。
他这份‘将军’的工作,便是由此得来,至今依旧获益。
其二便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像那麹义,主公说他...骄恣不轨,其实就是功高震主。
因此颜良心里很是淡定,即便五千精骑成了乞丐军团,袁绍也不会降罪于他,顶多嘴上骂几句。
可若是他真的灭了吕嬛,再灭了吕布,那他颜良的下场,可就跟麹义一样了。
虽然他很不理解这种所谓的‘世家规则’,但进了袁家的门,就要遵守其规则,这是他多年乞讨得来的经验。
只要家主开心就好,其他的...哪有一张饼子重要!
都是混口饭吃,乞食就要看人脸色,他早就习惯了...
...
大队骑兵停在‘难民营’的不远处,为首的将领观望许久,才带着十余骑疾奔而来,其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颜良!你这厮...”
那人策马而来,高声大喊,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只扫视着营中的一切。
到了跟前,他拉缰驻马,打量着如同乞丐一般的士卒,咬牙骂道:“你坏了主公的大事!”
颜良这才舍得把碗放下,并不起身,只拱了拱手,还打了个饱嗝:“许先生这是要去哪?”
来人正是许攸和淳于琼,列于其后的,便是文丑。
这些人都是袁绍的心腹大将,足见其对吕嬛的重视,以及...对颜良的不满。
文丑下马,跑到颜良身前,缓缓蹲下,询问道:“你这是被打傻了,连许先生和淳于将军来了都如此失礼,主公知道了,定会怪罪。”
“我没傻...”颜良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叹气:“只是被揍得浑身酸痛,别说行礼了,手捧空碗都颤抖不已,还洒掉好些肉汤。”
说完他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汁。
许攸被他这举动气坏了,感情他许攸的到来,还不如地上的残汁剩汤来得重要。
“快说!吕嬛去哪了?”淳于琼没了耐心,怒目而问。
“那里...”颜良抬着发颤的手,指向东北方向,语调却是平缓:“此刻估计破了横岭关,你们若是快马加鞭,或许能在轵关陉末段追上她。”
“哼!废物!”淳于琼扭头便走。
“你...唉!”许攸摇了摇头,也是拔马便走。
文丑从怀中掏出一包肉干,小声安慰道:“别饿着了,我先走了...”
“等等!”颜良拉住他的手臂,咬耳轻语:“此次追击,莫要贪功,只能殿后,切记!”
文丑闻言为之一愣,但长年累月的信任还是让他下意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