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坡上的观战台,袁绍起初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的。
看到对岸点火,他嗤笑。
看到只有区区数百骑踏冰来袭,他更觉得徐庶是穷途末路,派死士来搏命。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嘴角的嘲笑慢慢僵住。
那队骑兵在冰面上跑得太稳、太快了。
而自己的兵马,无论是试图拦截的骑兵,还是匆忙结阵的步兵,在冰上都笨拙得可笑。
眼睁睁看着那几百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轻易切开了沿途所有阻拦,越来越近。
“那是...”袁绍眯起眼,感觉遇见了熟人!
“吕布!”许攸失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主公,是吕布!他冲我们来了!”
袁绍手一抖,碰翻了案几上的酒杯。他猛地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去。
风雪中,那杆越来越清晰的方天画戟,那匹神骏的红马,还有那顶标志性的紫金冠...不是吕布是谁?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年虎牢关下的阴影,太行山下的雄姿,瞬间涌上心头。
“拦住他!”袁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快!让淳于琼拦住他!中军前营,全部压上去!”
军令急下。
淳于琼正在中军前营督促士卒披甲。
命令传来时,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大刀,吼道:“还能动的!都跟老子来!堵住吕布!”
都说酒壮怂人胆,他此刻满脸通红,一嘴酒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喝酒了。
但就是这点酒,让他一身暖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道,带头就冲了上去。
反应快的亲兵和部分已经披挂好的士卒跟着他冲了出去。
但更多的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套皮甲、绑系带。
淳于琼也顾不上了,带着约莫七八百人,乱哄哄地迎了上去。
正好撞上冲上河岸、势头正盛的吕布骑队。
骑兵对步兵,还是阵型散乱的步兵。
这是毫无悬念的屠杀。
吕布甚至没怎么挥动画戟,只是控制着马速和方向。
五百骑保持着一个松散的楔形,像洪水一样撞进了淳于琼的队伍里。
没有激烈的兵器磕碰声,只有战马冲撞人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垂死的惨嚎,以及兵刃砍入血肉的噗嗤声。
并州狼骑们手中的环首刀或长矛,借着马速,轻易地划过、刺穿那些只有单薄皮甲甚至无甲的袁军士卒身体。
淳于琼挥舞大刀,吼叫着砍翻了一名狼骑,但立刻就被三四把兵器同时招呼。
他格开两下,第三把刀砍在了他的肩甲上,迸出火星,震得他手臂发麻。
还没等他反击,更多的骑兵洪流已经从他身边席卷而过,将他和他那几百人彻底淹没、冲散。
吕布看都没看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坡顶,以及铠甲鲜明的中军亲卫大阵。
但有人拦在了路中间。
单人独骑。
颜良横刀立马,挡在了吕布前冲的道路上。
他接到命令最早,来得也最快。
他知道自己可能挡不住吕布,但他必须挡。
袁绍是他的主公,是他的饭碗,是他不用再当乞丐、受人白眼的倚仗。
没了袁绍,他颜良什么都不是,或许连种地都不会——种地也是要手艺的,他只会杀人。
一想到要回去过讨饭的生活,颜良的眼睛就红了,那比死还难受。
吕布看到颜良,也略微放缓了马速。
他抬起画戟,身后汹涌的骑流立刻如同碰到礁石般向两侧分开,绕过颜良,继续向前冲去,只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留给了主将。
“有点胆色。”吕布打量着颜良,点了点头,“报上名来。”
“河北颜良!”颜良吼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嘶哑,“吕布!休想再往前一步!”
吕布笑了,是那种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笑。“好!给你这个机会。”
颜良不再废话,一磕马腹,战马加速,手中大刀高举,借着下坡的冲势,朝着吕布猛劈下来!
这一刀毫无花哨,就是快,就是猛,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厉啸。
吕布画戟一横。
“铛——!”
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在两件兵器交击处炸开。
颜良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大刀被高高弹起。
吕布的画戟却纹丝不动。
战马交错而过,两人同时拨转马头。
颜良咬牙,再次冲上。
刀光如匹练,横斩吕布腰间。
吕布画戟竖起,戟杆精准地架住刀锋,顺势一推一引。
颜良只觉得刀上的力量被带偏,整个人随着刀势在马上一晃。
“力气不小。”吕布点评了一句,画戟闪电般刺出,直点颜良胸口。
颜良慌忙回刀格挡,又是“铛”的一声,堪堪挡住,但戟尖传来的力量让他胸口发闷。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颜良的刀法,大开大阖,迅猛绝伦,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狠劲。
但他勇猛有余,技巧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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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式直来直去,变化不多,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和过人的膂力支撑。
吕布则不同。他的画戟忽轻忽重,忽快忽慢。
有时硬碰硬,震得颜良手臂酸麻;有时却又轻飘飘毫不受力,让颜良的猛力落空,难受得想吐血。
戟法更是刁钻,刺、勾、啄、割,变化无穷,常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
五个回合,颜良额头见汗。
十个回合,颜良呼吸粗重。
二十回合,颜良刀法已见散乱,只能勉力招架。
打到第三十回合上,吕布画戟一个虚晃,引得颜良举刀上架,戟头却陡然下沉,戟侧月牙刃闪电般勾向颜良的马腿。
颜良大惊,急忙勒马闪避。
吕布要的就是他这下分神,画戟借势回收,又以更快速度毒龙般刺出,戟尖点在了颜良的胸甲护心镜上。
“叮”一声脆响。
吕布收了力。否则这一戟足以洞穿铁甲。
颜良呆住,大刀僵在半空。他知道,自己输了。对方手下留情了。
吕布撤回画戟,看着满脸通红、羞愤交加的颜良,忽然想起女儿之前半开玩笑说的话:
“父亲,以后打仗,若是遇到厉害的武将,能抓就抓回来。咱们关中要发展,缺人才。只要包吃住,给俸禄,重金砸下,必有勇夫。”
当时他觉得女儿想法古怪。
都给人家当武将了,还会缺这点吃穿用度?
现在看着眼前这员悍将,倒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反正有枣没枣捅一竿子试试,总没坏处吧...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女儿那种谈生意般的口气,但学得不太像,反而有种生硬的怪异感:
“足下武艺不错。但勇猛有余,技巧不足。”
他先点评了一句,然后按照“招聘流程”继续说道:“若需长期发展,可到长安应聘。以你之本事,月薪...嗯,保你衣食无忧,小康可达。”
说完,他也不管颜良听懂没有,更不理会对方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勒马缰,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驾!”
吕布不再停留,画戟一指前方已然严阵以待的袁绍中军大阵,对着重新汇聚过来的五百狼骑吼道:
“袁本初在前!随本将军讨薪!”
“吼!”
五百骑齐声应和,声如狼嚎。
讨回上次攻打黑山军的佣金,那绝对是正当理由,即便是武力讨薪这种非法勾当,在并州军眼中也变得甚为合理。
此战的正义性已经毋庸置疑!
铁蹄再次敲击冻土,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那杆“袁”字大纛,决死冲去,不为杀人,只为讨薪...
身后,只留下冰河上依旧的混乱,以及呆立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长安应聘”、“月薪小康”等陌生词汇、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颜良。
还有,主公富足四海,怎会...欠薪?
好没品!
风雪卷过,让他那孤零零的身影,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