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合作细则,日头已经升过头顶。
吕嬛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走出门外,便看到华佗正在门口来回徘徊。
“元化先生?”吕嬛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何事如此急躁?”
“都督,你可算出来了!”华佗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扯了扯肩头的药箱背带,靠近几步:
“老叟这次接诊的病人有点麻烦,需要接去长安总院治疗,可狱卒说没有都督的军令,他们无权放人。”
“有何...麻烦?”吕嬛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袁本初不会要死在雍州吧?
要是这样,事情就大条了,所有谈好的合约恐怕要作废了...
“此症名曰‘胃脘痈’。非风非寒,乃败血凝滞于内,腐肉成痈。”华佗叹息着说道:“此刻血瘀不散,化热生毒,若不及时治疗,终使胃壁腐坏溃烂而亡。”
吕嬛怔然:“莫不是...胃溃疡?”
‘胃溃疡’?华佗闻言一愣。
都督所言...倒挺形象。
胃腑之内,痈疡溃烂,可不正是‘溃’与‘疡’么?
“那...”华佗犹豫着问道:“...都督可否放人?”
吕嬛沉思。
按理说,华佗这问题过界了,但恰恰说明其‘医者父母心’的本质。
其医德,比之后世许多自誉‘专家’‘教授’的人好太多了。
吕嬛疑心再重,也不至于学曹操把人拉出去砍了。
可这放人...真是让人为难。
即便一个病人,转院时肯定要家属签字吧?
可袁绍身边没有家人啊,唯一的儿媳甄宓还是被休了的,没有法律效应吧?
思来想去,吕嬛不确定地问道:“若是即刻将其送回冀州,能活几天?”
“顶多两个月!”华佗用肯定的语气回道:“听说大雪封住了轵关陉,若是绕道壶关,只怕半道上就会病痛而死。”
“这么短!”吕嬛有些傻眼。
你个帅大叔有病就在家歇着,别出来害人好吧,这样让人很难办的。
要是偷偷擒获,还能杀人灭口。
如今俘获袁氏家主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了,若是他在这里有个差池,一切账都要算在她吕嬛头上。
虽说在入主关中时,吕嬛早就抱着水来土掩的心思,但若是可以安稳过日子,谁愿去打打杀杀?
“华先生!”田丰沮授双双出门,一脸惊惧,跌跌撞撞,那模样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我家主公...可还有救?”田丰双手扶住华佗两肩,因为紧张,手指掐得华佗一阵生疼。
“有救有救,你先放手...”华佗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这样折腾。
沮授赶忙上前隔开两人,低声劝道:“元皓莫慌,无论发生何事,你如此姿态只会让主公失望。”
“我....”田丰面露忧伤,眼眸却满是激奋之色。
在他潜意识里,常人一旦咳血,那基本上是距离大限不远了。
可华佗乃是当世神医,他说有救,那定然有救。
思及于此,田丰难免激动难制,眸光热切。
“不知...”华佗捏了捏酸麻胳膊,一边问道:“...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田丰和沮授皆摇头。
“那...”他继续问道:“...是你们把他送来就医的?”
两人再摇头。
——开什么玩笑,我们都是被抓来的好吧。
“岂有此理!”华佗怒了:“既非病人家属,也非送患就医之人,如此激动作甚?”
田丰赶忙俯腰作揖:“先生勿怪,我等身为臣属,自当忧心主公安危,方才是某失礼,在此给先生赔礼了。”
“无妨,”华佗回礼:“你们一口一声主公,老叟敢问,病人究竟是何人?”
“哦...”沮授赶忙回道:“我家主公,正是袁大将军。”
当今天下,提及大将军这个职称,很多人脑中除了想起屠户出身的何进之外,便是袁绍了。
华佗抬眸望向吕嬛,见她微微点头之后,心里却反而不安起来——这次,又给都督添麻烦了吧...
果然,田丰眼眶发红,盯着华佗一字一顿问道:“华先生刚才所说,我家主公有救,是否真话?”
“真倒是真,可...”他抬头又想看向吕嬛,却不想被沮授抢先一步挡住视线:
“先生作为医者,自当以仁为本,以德为纲。若是因畏惧强权而害死病人,岂不有违行医之道?”
华佗收敛心神,肃然点头:“是老叟着相了,医者眼中,当只见病症,不见贵贱。”
他随后正色道:“袁将军之疾虽险,却非绝路。老夫必当竭尽所能,以尽医者本分。但...”
“但又如何?”田丰急切问道。
华佗:“但...此病起于郁结,成于焦虑,爆发于...大悲大怒之后。若袁将军自此退居幕后,尚能多活两年,若再焦虑军政,肝火再起必定引发结症。届时定是药石无医之局。你等...可听明白?”
明白,可太明白了。
两个大谋士对于自家主公的性格,早就了然于胸。
若是治好了,铁定闲不住。
但能多活几天也是好的,谁愿放弃这个机会?
长安的医疗费用贵?
小意思!
对于袁家而言,再贵的费用也不过是洒洒水,只要他们两人随便修书一封,黄金便能源源不断送进长安来。
只要主公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
想到自家主公可以安然无事,田丰不由喜出望外,连自己的处境都忘记了:
“还请华先生准备准备,我们这就把主公接出来。”
“这...”华佗抬眸看向吕嬛,目光中满是询问。
“去吧,叫一辆四轮车,多铺点软垫。”吕嬛无奈道。
“多谢都督!”田丰和沮授双双跪下,脑壳着地。
“不必谢我,”吕嬛怅然一笑:“接下来,你们该去邺城接来家属了。病榻之前,总要有个孝子在。有些事情你们是代替不了的。”
沮授满脸警惕:“都督莫不是想多抓一个质子?”
吕嬛不满道:“本都督岂是这种人?”
田丰和沮授忽然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吕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吕嬛气呼呼道:“元化先生确实是医者父母心,可治病救人这种事,本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若是有个差池,也好安排后事,不至于让袁家大乱。”
她这话很不讨喜,甚至容易招致一顿毒打。
但现场可以打她之人,一个都没有。
田丰当然可以打得过吕嬛,但她身后的张先,可就没有把握了...
但细细想来,这话又有几分道理。
田丰缓缓松开拳头,试探道:“都督想要何人进长安?”
“世家不是喜欢举孝廉吗?”吕嬛突然微微一笑:“既然以孝治国,想必袁氏三公子皆会争先恐后吧,本都督就不操这个心了。”
见皮球又被踢了回来,沮授和田丰面面相觑。
——袁家公子能‘争先恐后’才怪。
谁不知道人质进了长安,就没有一个回去的!
据说上次二公子过来赎人,也没能成功,足见长安城就是一处龙潭虎穴,轻易进不得。
思来想去,田丰当机立断:“我骑术好,这就出发去往邺城,但...”
他忽然把手给放下,纠结道:“...但带哪位公子过来比较好?”
沮授也是一怔,随后摇头道:“哪位公子肯来都行,不必如此犹豫。”
他心里最怕的,其实是...哪位都不肯来。
毕竟袁军新败,主帅被擒,邺城那两位公子哥若没有大动作,那才有鬼呢。
下意识里,两人再度忽略了袁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