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嗓门一起,众士卒立马噤若寒蝉,低头吃饭,有的甚至饭碗里都已经舔干净了,足见这道声音主人的威慑力。
只见张南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材魁梧,比焦触还要高出半头,手里挥舞着一根马鞭,脸上怒气冲冲。
他一眼就瞧见了蹲在士卒堆里的袁熙,随即又看到了那个装斯文的老兵,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老兵的脖领,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之时,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张将军!”袁熙将碗中残余米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咧嘴一笑:“你是在对本公子不满吗?”
“二...二公子!”张南赶忙推开老卒,收起鞭子,快步跑到袁熙面前俯身抱拳:
“属下以为是士卒哗变,特来镇压,没想到..二公子也在。”
“吃饭时间...”袁熙放下陶碗,淡淡说道:“...本公子不来吃饭,还能去哪?”
张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公子您...竟跟这群丘八一起吃饭?”
袁熙微微叹气,带着不耐烦的语调:“你在教本公子做事?”
“属下不敢!”张南咽了咽口水,腰俯得更低了:“只是觉得此地杂乱不堪,与公子的身份不符...”
“行了!”袁熙抬手打断。
他能感觉到,自己能压住张南和焦触,靠的不过是家世和地位,而非个人勇武和能力。
按照世家习惯,若是压制不住手底下的人,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消失。
只不过袁熙认为,这两人的利用价值还没有用尽,有些事情还需要他们去办:
“过几日,你带五千郡兵去一趟辽西郡,拔除那些豪强的坞堡,所有缴获,你自由分配,本公子只要田地。你...可听明白?”
张南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狂喜。
他连忙躬身道:“属下遵命!定将辽西所有田地,全部献与公子!”
袁熙点了点头,补充道:“若是遇到阻力,你可以去卢龙塞寻求乌桓人的帮助。本公子已跟蹋顿打过招呼了,他会出动骑兵支援你。不过,乌桓人贪财,战利品要与他们对半分。”
他嘴角微扬:“...该怎么做,你可清楚?”
“清楚!公子放心!”张南连忙应下,转身离去。
只是他的脚步,却没有刚才那般雀跃了。
辽西的那些豪强,一个个都学了公孙瓒的法子,把庄园修得跟城堡似的,高墙厚垒,还有私兵守卫。
五千郡兵,看着不少,可真要攻打坞堡,未必能讨到好。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养寇自重,慢慢搜刮财物,可如今乌桓人插了一脚,还要分走一半战利品,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袁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眸光微微一缩。
“攘外必先安内!”
这句话,他忘记了在哪本书上见过,可如今越发觉得有道理。
父亲在河北根基未稳,内部豪强林立,乌桓人虎视眈眈,鲜卑人贪婪成性,他却急于攻打曹操和吕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在袁熙看来,那些胡人和世家豪强,才是幽州最大的隐患。
其次,就是张南、焦触这些手握兵权的旧将,他们阳奉阴违,各怀鬼胎,若是不除,迟早是心腹大患。
而袁熙的计划,便是让这些人自相残杀。
让张南带着郡兵去打豪强,再引乌桓人入局,三方牵制,互相消耗。
等他们两败俱伤,自己编练的新军也已成型,到时候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掌控幽州局面。
这份计划,早在他离开长安时就已初步成型,可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
——他还是没有吕嬛那种推倒重来的魄力啊...
袁熙此刻无比想念甄宓,不是因为儿女情长,而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
甄宓作为关中新政的核心人物,手段高明,眼光独到,若是有她相助,在幽州推行新政、整肃军纪,想必会顺利得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到掣肘。
正在他思绪纷飞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军营门口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慌乱的气息。
袁熙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斥候归营。
可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士卒的喝止声,他不由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骑士披头散发,头发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枯草和泥土,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损不堪,碎布条随风飘展,活像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看野人骑马,倒也别有一番情调,只不过那马气喘吁吁,四条腿都在打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什么人?胆敢在营内纵马!”守营的士卒纷纷扔下碗,抓起长矛横刀,迅速挡在骑士面前,神色警惕。
“二公子!是我!是我啊!”那“野人”连忙勒住缰绳,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哭腔。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匹瘦马再也支撑不住,前蹄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他狠狠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袁熙走上前,细细打量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
那人脸上沾满了雪泥,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看着竟有几分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见他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袁熙便挥手让士卒们退下,自己则是蹲下来细细打量...
“元皓先生?”
袁熙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
他赶忙上前搀扶,入手一片冰凉,那人的衣服湿冷,冻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怎么了?遭了劫匪?还是遇到了乱兵?”
田丰被袁熙扶起来,哭丧着脸,抬手想擦脸上的黑泥,结果这一抹,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
他平素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此刻这模样,让袁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唉~~一言难尽啊!”田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疲惫。
“公子有所不知,我从雍州一路赶来,半路遇到了冀州派来的追兵,一路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差点就见不到公子您了!”
这话信息量颇大,袁熙缓了缓心神,皱着眉头想要理顺一下:
“你是说...雍州战事了结,冀州又反?”
田丰一脸悲愤,怅然道:“既是,又不是。”
袁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