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将这方寸天地烘得如阳春三月。然而,这融融暖意似乎并未完全驱散傅沉舟眉宇间的凛冽寒意。他身着明黄色常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压。
此刻,他正临窗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玉佩色泽深沉,触手生温,是他前些日子无意间寻得的,总觉得若是放在她手中,应当是极衬的。可如今,那双手的主人却身陷囹圄。
“殿下。”
德安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即便是如今那位盛宠的太子妃,也未曾让殿下这般牵肠挂肚。
“说。”傅沉舟的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江姑娘似乎……用所谓的‘相面之术’,唬住了那个叫李栓子的狱卒,还给他患病的母亲开了个方子。”德安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显然觉得这剧情太过离奇。
傅沉舟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朱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他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倒是……什么都会。”
相面?开方?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她那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然而,惊喜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忧。掖庭狱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魔窟。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的惹恼了那些凶神恶煞的狱卒,或是被其他犯人欺凌……傅沉舟不敢再想下去,心中那股烦躁之意愈发浓烈。
“李栓子信了,对江姑娘恭敬了许多,待遇也略有改善。”德安补充道,“而且,据眼线观察,江姑娘似乎……在通过李栓子,探听外面的消息。”
傅沉舟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李栓子的母亲,怎么样了?”他忽然问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殿下,按江姑娘说的方子抓了药,又听了喝盐糖水的建议,病情竟真的稳住了,大有起色。”德安回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那郎中说,这方子虽不罕见,但那‘盐糖水’补充元气的法子,倒是闻所未闻,却甚是有效。”
傅沉舟沉默片刻。
她随口一提的方子,竟真的有用?是误打误撞,还是……她真的懂些医术?或者,这只是她从哪里看来的杂书?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了解得还远远不够。她就像一本读不完的奇书,每翻开一页,都能看到新的风景。可偏偏,这本奇书现在被扔在了最恶劣的环境里,随时都有被损毁的可能。
“既然她找到了路子,那就……”傅沉舟沉吟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身处逆境却依旧顽强的身影,“让李栓子能听到的消息,稍微‘有用’一点。”
德安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这是要暗中给江姑娘递消息了。既然她想玩,那就让她多知道一些,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但这不仅仅是纵容,更是一种保护。只有让她掌握更多的信息,她才能在那吃人的掖庭狱中更好地保全自己。
“巫蛊案的证据,梳理得如何了?”傅沉舟话题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周身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提到正事,德安也收敛了神色,沉声回道:“回殿下,冰绡线的来源基本锁定,去年皇后娘娘赏赐给承恩公府的份额,沈良娣确实得了一些,但据查,其中一部分,被沈林氏以‘赏给下人’的名义,流入了一个……看似与沈家无关的、负责采买的中级宦官手中。而那药粉中的特殊成分,也追踪到了太医院一位专司药材管理的吏目头上,此人……与长春宫来往密切。”
线索看似指向沈家,却又在关键处拐了弯,指向了其他人。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目的是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沈家在争宠,从而掩盖真正的幕后黑手。
傅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潭水,果然很深。
“继续挖。看看最后,能钓出多大的鱼。”
“是!”
待德安退下后,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傅沉舟重新拿起那枚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江弄影,你可千万要撑住。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她的名字。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智,更是因为……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女子,竟真的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想起她在宴会上的惊鸿一瞥,想起她在御花园的巧舌如簧,想起她在危机时刻的临危不乱。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现在,她却在那阴暗潮湿的掖庭狱中受苦。虽然有李栓子的照拂,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要她一天不洗清冤屈,就一天无法脱离苦海。
傅沉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巫蛊案牵扯甚广,若是此时强行将她接出来,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忍。必须等到幕后黑手彻底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才能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清白。
“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
“把那件狐裘……处理一下,送去掖庭狱。”
“殿下,那可是……”
“照做便是。”傅沉舟打断了侍从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记住,要做得隐蔽些,别让她知道是孤的意思。”
“是。”
侍从退下后,傅沉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呼啸而入,吹动了他明黄色的衣摆。他望着漆黑的夜空,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江弄影,这场戏,孤陪你一起演。无论这背后的黑手是谁,只要敢动你,孤定要他付出血的代价。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不仅仅是为了查明真相,更是为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他要让她知道,即便身处绝境,她的身后,也永远有他在。
———
与此同时,长春宫。
这里的气氛与东宫截然不同。虽然也是金碧辉煌,但空气中总透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草药味,显得有些阴郁。
一位身着淡雅宫装、气质温婉的嫔妃,正坐在窗前绣花。她是宫中位份不算太高,但资历颇老、平日与世无争的端嫔。
她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外面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
一个心腹宫女悄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端嫔捻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她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将血珠轻轻抹在白色的丝绢上,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淡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掖庭狱那边,还没撬开她的嘴?”
“回娘娘,孙得禄说,那江氏油盐不进,满口胡言,而且……不知怎的,皇后娘娘和东宫那边似乎都盯着,他不敢再用重刑。”
端嫔轻轻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凋零的庭院。寒风卷起枯枝,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傅沉舟……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转过身,目光幽幽,“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让她以为有了希望,再让她彻底绝望……不是更好吗?”
她对宫女吩咐了几句,声音轻柔得像在谈论天气:
“去安排一下。告诉孙得禄,不用再折磨她了。给她换个干净点的牢房,送两身像样的衣服。就说是……本宫念及旧情,去求了皇上。”
宫女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娘娘,这……”
“去做。”端嫔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我要让她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尝到一点点甜头,让她以为本宫是她的救星。然后,再让她亲手……毁掉她最在乎的东西。”
宫女领命:“奴婢这就去安排。”
端嫔看着宫女离去的背影,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江弄影……傅沉舟……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端嫔,将是那个坐在高处,欣赏这场悲剧落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