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栖殿的日子,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弄影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这座殿宇之内,连庭院都只能在特定时间、由宫女陪同才能短暂停留。殿外有傅沉舟安排的亲信侍卫把守,如同铜墙铁壁。那两个负责照料(兼监视)她的宫女,一个叫青黛,一个叫云袖,皆是沉默寡言,行事规矩,除了必要的问安和侍奉,绝不多说一个字,更不透露任何外界消息。
傅沉舟自那日将她带来后,便再未露面。
江弄影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比掖庭狱更舒适,却也更加令人窒息。在掖庭狱,她至少还能从李栓子那里得到零碎的信息,还能感受到一丝来自外界的、笨拙的善意。而在这里,她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精致的真空里,外面是惊涛骇浪还是风平浪静,她一无所知。
**傅沉舟,你到底想做什么?把我当金丝雀养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处置?还是……在谋划着什么?**
她无法判断。这种未知,比明确的恶意更让人焦灼。
但她江弄影,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恶毒女配的自我修养之一: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扭转局面。
青黛和云袖,就是她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她开始仔细观察这两个宫女。
青黛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细致,动作沉稳,颇有章法,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掌事宫女。她负责江弄影的饮食和衣物,做事一丝不苟,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
云袖则年轻些,十七八岁的模样,圆脸,眼神相对清澈些,负责殿内洒扫和传递些简单的物品。她似乎对江弄影有些好奇,偶尔会在递东西时,偷偷打量她一眼,但一旦接触到江弄影的目光,便会立刻惊慌地低下头。
**一个沉稳老练,一个稚嫩胆小。** 江弄影在心里给她们贴上了标签。**突破口,或许在云袖身上。**
她没有急于套话,而是先扮演一个“安分守己”、“惊魂未定”的囚徒。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里,要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发呆,要么就是捧着本书(傅沉舟倒是没禁止她看书)装模作样地看,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等待时机,也在刻意营造一种“柔弱无助”、“与世无争”的假象,降低她们的戒心。
这天,云袖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来。是精致的桂花糖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江弄影看着那碟点心,没有立刻去拿,而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和怀念:“这桂花糖糕……看着倒让我想起,以前在家时,小厨房也会做。只是……物是人非了。”她语气幽幽,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沧桑感。
云袖摆放点心的手微微一顿,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小声道:“姑娘……趁热吃吧。”
江弄影拿起一块,小口尝了尝,点点头:“味道很好。比御膳房做的也不差。”她顿了顿,仿佛闲聊般问道:“这点心是东宫小厨房做的?还是从外面送进来的?”
云袖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道:“是……是殿下吩咐,由桐栖殿的小厨房单独为姑娘准备的。”
**单独准备?** 江弄影心中微动。这意味着傅沉舟在饮食上对她进行了隔离,是保护?还是防止有人再下毒?
“殿下……有心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量,语气带着点“感激”,又带着点自嘲,“只是不知,我这戴罪之身,还能享用几日这样的精细之物。”
云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只道:“姑娘莫要多想,好生将养身子才是。”
**有反应,但不敢多说。** 江弄影判断。**看来傅沉舟下了严令。**
她不再追问点心的事,转而将注意力引向别处。她看着窗外,忽然“咦”了一声,带着点“好奇”问道:“云袖,你看那墙角的梅树,花苞似乎比前两日胀大了些?可是要开了?”
云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是呢,估摸着再下两场雪,就该开了。”
“这桐栖殿的梅花,品种似乎与东宫别处不同?”江弄影继续引导,“我瞧着花瓣层数更多些。”
云袖到底年纪小,对这类风花雪月的话题戒心较低,顺口答道:“姑娘好眼力。这殿里的梅花是‘檀香梅’,是早年一位太妃亲手所植,香气比寻常梅花更清冽持久些,殿下……”她说到这里,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瞬间白了,慌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殿下?殿下怎么了?** 江弄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无妨,我只是随口问问。这梅花确实雅致,在此处看看景,倒也清净。”
她不再追问,转而拿起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心之举。
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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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和这桐栖殿?和那位早已逝去的太妃?** 她想起傅沉舟生母早逝,难道……那位太妃与他生母有关?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安置在这里?这不是随意选择的地点?
这个发现,让她对傅沉舟的动机,产生了新的猜测。
接下来的几天,江弄影开始有意识地在与云袖的有限交流中,夹杂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
她会“无意”中提起掖庭狱的寒冷,对比现在的温暖,感慨“若非殿下垂怜,我怕早已冻毙狱中”。云袖听了,眼神会流露出些许同情,但依旧紧闭着嘴。
她会在青黛给她换药时,“无意”中碰到伤口,疼得吸气,然后“强颜欢笑”地说:“这伤……比起在狱中挨鞭子时,倒也不算太疼了。”青黛的动作会微微一顿,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依旧沉默。
她在一点点地,用她的“遭遇”和“柔弱”,试图撬开这两块蚌壳。
同时,她也在暗中观察殿内的一切。她发现,每日清晨,会有一个面生的、穿着低级宦官服饰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进来,与青黛在殿门口低声交接几句,然后离开。那食盒,是她的饭菜来源。
她还发现,殿内书籍的种类,除了经史子集,竟然还有一些杂记、地理志,甚至……一本讲述各地风土人情的游记?这不像傅沉舟那种务实的性格会看的书,倒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弄影越来越迷惑。把她关起来,却又在细节上给予这种隐晦的“关照”?
这天傍晚,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江弄影站在窗前看着,忽然对正在整理床铺的云袖道:“下雪了。掖庭狱那边……怕是更冷了吧。”她语气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
云袖整理被角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轻“嗯”了一声。
江弄影捕捉到了她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喃喃自语:“也不知……那个叫李栓子的小狱卒……他母亲的病好了没有……那日若非他……”她说到这里,适时地停住,仿佛意识到失言,掩饰般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她用眼角余光瞥见,云袖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李栓子!她知道李栓子!** 江弄影几乎可以肯定。云袖的反应太大了!一个深居简出的桐栖殿宫女,怎么会对一个掖庭狱底层狱卒的名字有这么大反应?除非……她通过某种渠道,知道李栓子与自己的关联!甚至可能知道李栓子帮过自己!
是傅沉舟告诉她们的?还是……她们本身也参与了对自己的“监控”?
江弄影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条隐藏的线。
她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果然,第二天,江弄影敏锐地察觉到,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青黛看她的眼神,除了审视,似乎多了一丝探究。而云袖,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做事时甚至打碎了一个茶杯。
**他们在意李栓子!** 江弄影几乎可以断定。**李栓子是关键!**
晚上,青黛端来安神汤时,江弄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喝下,而是看着她,忽然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青黛姑娘,殿下将我从狱中带出,又安置在此,是否……与那位曾居于此处的太妃有关?”
青黛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汤碗里的药汁晃了晃。她抬起眼,第一次直视江弄影,目光锐利:“姑娘何出此言?”
江弄影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只是觉得,殿下此举,不像是一时兴起。这桐栖殿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藏着些旧事。”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就像……那株檀香梅。”
青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殿下既然让姑娘在此静养,姑娘便安心静养便是。至于其他,非奴婢等人所能置喙,也请姑娘……莫要再探听。”
她的话带着警告,但江弄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确认。
**果然有关!**
青黛放下安神汤,行礼退下,脚步比平时略显急促。
江弄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汤,却没有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庭院,那株檀香梅在雪中静静伫立。
**傅沉舟,你把我关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控制我,还因为……这里有你不想被人知晓的秘密?与你生母有关的秘密?**
**而李栓子……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秘密的一部分?**
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接近某个核心。
但这个核心,是被傅沉舟严密守护的禁区。
她若继续探寻,会触怒他,后果难料。
可若不去探寻,她就只能像个瞎子一样,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怎么办?**
江弄影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眼中闪烁着挣扎与决绝。
最终,那属于“恶毒女配”的、不甘被掌控、不惜搅动风云的本性,占据了上风。
**查!必须查下去!**
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
她转身,看向那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从……这碗汤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