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巾盒放得端正,连拖鞋都整整齐齐摆在玄关处,到处透着过日子的味道。
曲晚霞扫了一圈,正琢磨着呢,张军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在他和王志跟前各放了一杯。
曲晚霞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干净清爽,入口微甘,回香持久,能品出来不是便宜货。
茶叶舒展完整,汤色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也是,看这屋子的布置,连个角落都收拾得利落,主人家肯定不差这点讲究,喝的自然也不会是街边散装茶。
张军在曲晚霞对面坐下,神情坦然,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自然却不失庄重。
曲晚霞本来还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可仔细一打量张军的脸,心里又踏实了——还是那个路数:命里带福,家庭兴旺,子孙缘厚,日子本该顺风顺水那种人。
可眼下这事反而更奇怪了,曲晚霞眉毛一挑,兴趣直接提了上来。
王志早先在信里就把曲晚霞的身份交代过了,所以话还没轮到曲晚霞问,张军就主动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急劲儿。
“我跟你讲实话,以前我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压根不信。我以前在前线拼杀的时候,见的、干的还少吗?要真有报应,坟头早就被人挖了,可从来没人半夜站我床边。”
“可最近怪事一件接一件,我脑子也开始犯嘀咕了。加上王志跟我说的那些,我才下决心把你请来瞅瞅。”
曲晚霞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来直去,一句话就把底牌亮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张军脸上,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变化。
从面相看,张军眼神沉稳,肩膀挺直,眉头虽皱着,却没有躲闪之意。
这种人通常性格刚硬,做事果断。
再加上当过兵的背景,原本就只信事实和证据,对虚无缥缈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这一点,曲晚霞也能理解。
曲晚霞点点头,没废话:“那你跟我说说,之前两位夫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听这话,张军脸立马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沉重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地面,声音低沉下去:“也不知道王志有没有提过我的事儿。我这个人,一辈子扑在工作上,结婚特别晚,快四十才娶第一个老婆。”
“那时候我们不住这儿,住外头一套老房子,单位离得远,回趟家不容易,一周也就回去一两趟。平时我值夜班多,她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清冷,也没什么朋友走动。”
“就这么过了半年,有一次回家,她说有了孩子。我那时候老大不小了,听到这个差点跳起来,当场打电话叫妹妹全家过来,一块吃了顿饭,挺热闹。我还特意买了婴儿衣服,提前收拾出一间房,想着等下一次休假回来就开始刷墙铺地板。”
“结果高兴没两天,部队刚待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媳妇没了……”说到这儿,张军用力抹了把脸,手都在抖,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这事过去多年,回忆起来仍然让胸口发闷,仿佛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
“那会儿住的是平房,院子里有个大缸,存雨水用的,平时浇花种菜。她那天踩到湿砖,后仰一下栽进缸里,头朝下,没救上来,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医生说是颅脑损伤加溺水,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听完,曲晚霞轻轻点头,神情凝重。
他没有急于提问,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扫一下张军的表情。
屋子里很静,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楚。
王志见张军脸色发青,额角隐隐冒汗,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意思让他缓一缓,别一口气说得太急。
张军从兜里摸出烟盒,扔给王志一支,自己叼了一根,打着火点上,狠狠抽了小半根,等烟雾散开一点,才继续往下讲。
他的手指夹着烟,指尖微微颤动,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这事压得我好久缓不过劲儿,一年多了才勉强走出来。又隔了两年,经人介绍认识第二个老婆。开始挺好的,人也踏实,可没到半年,她就开始说家里不对劲,闹东西……”
张军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最开始我压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我还以为她是嫌我回家太少,心里不痛快,想让我多陪陪她。那会儿我就拼命往家赶,天天都回去,可她还是不对劲。每天晚上回来,她都不在客厅等我,而是蜷在卧室角落里发抖。灯开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说有人贴着玻璃往里看。我检查过窗户,锁扣都是完好的,外面也没有脚印。”
“整天嚷嚷家里闹东西,说听见小孩哭,窗户外面站着人,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我带着她跑了不少医院,检查一圈下来,医生都说身体没毛病。可人就是这么一天天被耗垮了。她开始不吃不喝,只愿意喝凉白开。夜里常常惊醒,尖叫着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蹲在床边盯着她。我去请过懂这些的人来看,对方只是摇头,说这房子不能住。我没听,觉得那是迷信,结果三个月后,她在半夜冲出屋子,赤脚跑到了村口的井边,被人发现时已经冻僵了。”
这回他脸上倒没多少悲伤,更多的是困惑和茫然。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烟盒边缘。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小了曲多。
“我也快四十的人了,一直没个孩子,心里也急啊。后来一年多,我又娶了第三个老婆。那时候我在部队已经站住脚了,说话也算有点分量。领导还特意帮我安排了相亲,对象是卫生所的护士,性格温和,身体也好。大家都说这回肯定能成。”
“我不想再出岔子,干脆把她接到部队家属院一起住。可结果呢?才半年,她突然生了场大病,之后身子就一直虚得很。一开始是发烧,退了又烧,后来发展到咳血。军区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能靠输液维持。我只好把我妹妹叫来帮忙照看,可没过多久……她也走了!那天早上我去值班,临走前她还能坐起来喝粥,等我中午回来,人已经断气了,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