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飞站在苏敏之办公室门口，迟迟没有抬手敲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昨天，他把那份调职申请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她肯定看到了。
以他对苏敏之的了解，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她肯定会把他调走。甚至，可能会让他离开上海。
与其到时候被迫选择，不如自己主动提出来，还能留一份体面。
后悔吗？
白晓飞问自己，却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厂区。
清晨的工厂刚刚苏醒，工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熟悉而又陌生。
运货的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工人正在往上搬货，动作熟练而有节奏。
厂子里没什么大的变化，一切都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他想起他刚来这里的时候，是苏敏之给了他机会。
他是真的很感激她。
他把她当作领导，当作恩人，当作值得追随的人。
就算自己心里渐渐有了几分遐想，也是把这份心思小心翼翼地藏好，生怕被她发现。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敬仰，只是感激，不是别的。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疲惫时揉眉心的动作开始的吗？是从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关注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开始的吗？是从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越来越大，想要的越来越多。
想要她看到他，不只是作为一个秘书，而是作为一个男人。
想要窥探她的生活。她下班后做什么，周末去哪里，喜欢吃什么。
想要进入她的生活，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工作上的附属品。
甚至……
他不敢往下想。
其实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后悔了。
她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淡淡的失望，和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那一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没有变，厂子也没有变，变的那个人，是他。
白晓飞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请进。”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和往常一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晓飞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敏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神色如常：“你来了，坐吧。”
白晓飞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苏敏之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的调职申请我看到了。”
“是。”白晓飞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在您身边待了这些年，我也想出去看看，历练历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苏敏之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嗯，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浙江那边的老江是咱们厂子的老人了，跟崔厂长关系不错，副经理刚调过去不久，也不太好变动……”
白晓飞连忙开口：“不用特意为我安排，我……”
苏敏之抬手打断他：“你是我带出来的人，出去了代表的是我的脸面。”
白晓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敏之继续说道：“这样吧，你去江苏。江苏那边的副经理正好要调回来，那边刚好缺人，你过去正合适。”
江苏，副经理。
白晓飞愣了一下。
从职位上来说，这是升职。从待遇上来说，这也不亏，副经理的工资加奖金，肯定比他现在多。
不管从哪方面看，苏敏之都没有亏待他。
但白晓飞自己清楚，这份安排的深意。
江苏离上海近，那边的渠道和人脉，都是尤昌平的关系。
尤昌平是苏敏之的心腹，根基深厚。市场也已经开拓得差不多了，该打通的关系也都打通了。他去了那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
说得好听是副经理，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个守成的位置。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他能力不行。
白晓飞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谢谢苏总的栽培。”白晓飞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我会好好干的。”
白晓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要回头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敏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林雅文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走到苏敏之对面坐下，问道：“跟他说了？”
苏敏之点点头：“说了。”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苏敏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接受了安排，说会好好干。”
林雅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对了，蒋茜的入职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人事那边也已经备案了。”
“嗯。”苏敏之应了一声。
林雅文看着她，发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问道：“在想什么呢？”
苏敏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雅文，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林雅文来了兴趣。
“赌他什么时候会辞职。”
“白晓飞？”林雅文有些意外。
“嗯。”
林雅文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他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对厂子里的情况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你是怕他……”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敏之摇摇头：“核心的东西都在李师傅那边，配方、工艺、技术参数，他一样都接触不到。”
“渠道方面，他一天都没在销售科待过，客户信息、供应商资源，他也不掌握。在我身边这几年，他大致也就是了解一些理论上的东西，知道一些流程和规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没什么怕的。”
林雅文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会带着东西跳槽，投靠竞争对手什么的。”
“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价值。”苏敏之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我身边的秘书被下放，这个消息肯定会传出去，有心人会盯着的。”
林雅文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说，会有人来挖他？”
“再怎么说，也是我身边的人，他们会试探，会打听，会寻找可以利用的机会。”
林雅文点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会关注着的。看看哪一家会先出手。”
“嗯。”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苏敏之想了想，说道：“另外，你帮我约一下上海牛奶厂的李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