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
“敏之,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
是大嫂林婉如的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苏敏之今天一大早就去了研发中心,听到林婉如的话,她下意识看向办公桌旁边的报架。
“我刚到办公室呢。”苏敏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报纸。
“快打开看看,”林婉如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在第三版,头条位置。”
苏敏之快速翻开报纸,跳过前两版的要闻和评论,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很快就翻到了第三版。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整个版面的上半部分,赫然是一篇重磅报道。黑体大字的标题格外醒目,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中跳脱出来——
主标题是《守护一湖碧水,造福子孙后代》。
副标题是“从万山湖看水资源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之路”。
标题下面配着一张大幅照片,是万山湖的地图。
苏敏之顾不上细看具体内容,先对着话筒说道:
“嫂子,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佩服。
从林婉如去万山湖采访,到现在文章见报,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星期。
这种级别的深度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过审核、排版、发行,简直可以说是神速。
电话那头,林婉如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从万山湖回来,稿子还没交呢,就被人拦了一回。”
苏敏之心里一紧:“拦了?什么意思?”
“有人打了招呼,让我们慎重考虑这篇稿子。”林婉如的语气平淡,但苏敏之听得出来,这份平淡背后藏着不少周旋和博弈。
“我想着还是得趁早发出来,”林婉如继续说,“昨天专门去找了一趟我们主任。”
“我跟主任说,这是一篇关于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的正面报道,符合政策导向,没有点名批评任何单位和个人,只是客观呈现事实、提出警示。主任看了稿子,觉得写得不错,选题也有意义,就拍板了。”
“不过我心里也没底,”林婉如坦言,“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顺利见报。万一中间再出什么幺蛾子,被临时撤稿也不是没可能。这不,我就没提前告诉你,害怕让你空欢喜一场。”
苏敏之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嫂做事向来稳妥周全,不提前说,是怕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等尘埃落定了才打电话,是给她一个确定的好消息。
“嫂子,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苏敏之由衷地说道。
“跟我你客气什么,”林婉如爽朗地笑了,“再说了,我还要谢谢你给了我们这么好的素材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是跑经济口的,这几年全国各地跑,也看到了不少地方为了发展经济采取的粗放式发展模式。什么先污染后治理、什么牺牲环境换GDP,这种短视的做法太多了。”
“有些地方,为了招商引资,什么项目都敢上。化工厂建在河边,造纸厂开在湖畔,结果呢?水污染了、空气污浊了、土地也废了。等到想治理的时候,才发现代价比当初赚的钱多得多。”
“我觉得的确应该给大家敲一下警钟,”林婉如说,“这一次的选题我自己也很喜欢,写得挺痛快的。”
“你们去采访的时候,青山镇的那位齐镇长配合吗?”苏敏之问道。
“非常配合!”林婉如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你不知道,说起这些年工作上的不容易,人家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啊!”
“声泪俱下?”苏敏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林婉如绘声绘色地描述,“齐镇长跟我们说,他们镇这些年为了保护水源,拒绝了多少高污染的项目,放弃了多少发财的机会。有一个化工厂想落户,投资上百万呢,被他们婉拒了。”
“他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还说什么‘我们不能吃祖宗饭、断子孙路’,觉悟高得很呢。”
苏敏之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齐镇长果然是个聪明人。
“省里我们也去过了,”林婉如继续说,“据省里的干部说,为了保护万山湖的水源,这几年省里陆续关停了湖畔的一些造纸厂、化工厂。”
“这些企业当初可都是纳税大户,关停的时候阻力很大,好多人不理解。但省里顶住了压力,该关的关、该停的停,一点都没含糊。”
苏敏之点点头。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林婉如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中科院的一位研究员跟我们一起过去的,专门做水质检测和生态评估。他们后续会出一个关于千岛湖水质的研究报告。”
“真的吗?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是吧?”林婉如显然也很得意,“我当时听说中科院有这个研究课题,就主动联系了他们,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实地考察。没想到他们一口就答应了,说正好需要采集一些样本。”
“你后面不是想做瓶装水吗?有了中科院的报告,那可是权威背书啊!有了科学数据支撑,那底气可就足了。”
苏敏之心里涌起一阵感激。
大嫂不只是帮她发了一篇报道,更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嫂子,等我去北京,我一定要请你吃饭,”苏敏之真诚地说,“带上琪琪,不带我哥。”
“哈哈哈!”林婉如笑得格外开心,“行,那我等着了。到时候咱们去吃铜锅涮肉,我请你!”
“那怎么行,明明是我请你……”
“跟我还争这个,”林婉如打断她,“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还有个会要开。你先看看报道,有什么想法回头再聊。”
“好,嫂子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苏敏之放下话筒,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报纸上。
文章写得很扎实,有数据、有案例、有专家观点、有基层干部的声音。既有对万山湖生态保护成就的肯定,也有对潜在风险的警示。
开篇先是介绍了千岛湖的基本情况,接着笔锋一转,谈到了保护与发展的矛盾。周边县市为了保护水源,多年来放弃了大量的发展机会,经济发展速度明显落后于省内其他地区。
然后是正面典型,省里如何顶住压力关停污染企业,基层干部如何坚守底线拒绝高污染项目。
读到这里,苏敏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齐镇长在报道里出现了好几次,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漂亮,简直是“环保卫士”的典型代表。
但真正让苏敏之眼前一亮的,是接下来的一段。
这一段的措辞格外直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警示意味:
“然而,在调研中,记者也了解到一些值得警惕的苗头。极个别单位和个人,受短期经济利益驱动,意图在湖畔引入高密度、高投饵、高排污的养殖项目,如大规模养鳖等。”
苏敏之的目光在“养鳖”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文章继续写道:
“此类项目投饵量大、排泄物多,其中含有大量氮、磷等有机物,极易导致水体富营养化。”
“一旦失控,将对湖体自净能力造成毁灭性打击。更为严重的是,此类污染过程具有隐蔽性、累积性和不可逆性,治理成本更是天文数字。”
苏敏之逐字逐句地读着,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这一段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徐向民买下青山饮料厂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宏图大计。
文章的最后,是省里干部和齐镇长的表态。
省里的干部说:“发展的红线,必须划在水质安全这条生命线上。任何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发展,都是短视的、不可持续的。”
齐镇长说得更直接:“绝不能为了一点眼前小利,而动摇保护这一湖清水的根本大计。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动歪脑筋,那下辈子可要断子绝孙的!”
苏敏之合上报纸,忍不住笑出声来。
齐镇长还真是个妙人。
她深吸一口气,心情格外舒畅。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知道她精心准备的这份“礼物”,徐向民收到了没有?
她的嘴角弯了弯,希望他能喜欢这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