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跋涉,古林渐疏。
当最后一片遮天蔽日的巨木在身后隐去,呈现在向之礼三人眼前的,是一片令人屏息的奇异景象。
那已非寻常意义上的森林。
无数巨大、扭曲、呈现出金属般冷硬光泽的骨骼,如同从大地深处刺出的利齿,密密麻麻地矗立在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些骨骼千奇百怪,有蜿蜒如巨蟒的椎骨,有嶙峋如山峰的肋骨,有倒插如林的巨大腿骨,更不乏许多难以辨识部位、却散发着沉重压迫感的奇异骨殖。
它们互相交错、倚靠、堆叠,形成了一座浩瀚无垠、结构复杂到极致的骨骼迷宫。
骨骼表面并非惨白,而是泛着铁灰、暗铜、赤褐乃至深蓝等金属色泽,在秘境永恒的银灰色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金属气息与陈腐的骨质味道,更有一股异常活跃、却又无比紊乱的金系法则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在这片骨林间肆意冲撞、回荡。
站在这片“铁骨林”边缘,向之礼只觉得体内得自锐金道祖的本源之力微微震颤,《太乙金章》自行运转的速度加快了一分,连那新得的猰貐真意中与“金”相关的锋锐部分,也变得活跃起来。
此地金系灵气之浓郁,远超外界,但那种“紊乱”感却如芒在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铁碎片在经脉外刮擦,让人极不舒服。
“就是这里了。”金浩望着眼前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骨林,神色凝重,“根据族中秘图记载,猰貐一族的一处重要镇守节点,就在这片铁骨林深处。
此地骨骼历经万古,受浓郁金气与远古战场煞气侵染,早已金属化,坚逾精铁。
更因当年大战残留的法则碎片与镇守大阵的影响,内部金系法则紊乱无比,极易迷失方向,且会压制神识探查。”
他指着远处几具尤其巨大的、形似某种飞行巨兽的翼骨:“看那些骨骼的排列走向,隐约还能看出当年某种阵势的痕迹。
但如今显然已经残破失衡了。”
风影默默感应片刻,清冷开口:“感知受限,百丈之外难以辨明。
林中有残留煞气与……微弱活物气息,不止一种。”
向之礼点了点头,【净世金瞳】无声开启。
在金瞳视野下,眼前的铁骨林呈现出更加复杂的能量图景。
无数淡金色、暗红色、灰黑色的能量细流,如同纷乱的蛛网,在那些金属骨骼内部与间隙中穿梭、碰撞、湮灭,形成一片混沌的能量场。
神识探入其中,确实如同陷入泥沼,阻力极大,且被那些紊乱的能量流不断干扰、折射,难以及远。
“金浩道友,你族中秘图,可标注有安全路径或明显标识?”向之礼问道。
金浩苦笑摇头:“只有大致方位指向,并无详细路径。
铁骨林受紊乱法则影响,地形与能量场并非一成不变,古图难作准绳。
不过,先祖手札中提到,若身负纯正金系血脉或与猰貐有缘者,接近节点核心时,会对同源气息有所感应。”
他看向向之礼,眼神带着一丝期待:“向师兄身负精纯金系道韵,又得了猰貐前辈传承,或许……”
向之礼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确实是目前最有可能感应到节点位置的人。
他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我们便入林一探。
但此地凶险未知,需万分谨慎。
跟紧我,莫要轻易触碰那些骨骼,尤其是能量流动异常剧烈之处。”
三人稍作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便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沉寂万古的铁骨迷林。
甫一进入,感觉立刻不同。
外界尚算清新的空气被浓烈的金属与腐朽气息取代,每吸一口气,都仿佛有细小的金铁微粒刮过鼻腔。
脚下并非泥土,而是厚厚一层金属化的骨粉与碎渣,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更麻烦的是方向感。
那些动辄高达数十丈、形态各异的巨大骨骼,彻底遮蔽了视线,只能看到头顶一线扭曲的银灰天光。
能量场的紊乱使得神识如陷泥潭,最多只能探出周身三十丈,再远便是模糊一片,且传来的信息扭曲失真。
就连对磁场和方位天生敏感的修士灵觉,在此地也受到了严重干扰,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暗中拨弄。
向之礼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净世金瞳】全力运转,努力分辨着那些混乱能量流中相对稳定的“脉络”,同时将猰貐真意中与“金”相关的感知催发到极致,试图捕捉那一丝可能存在的、源自同源镇守节点的微弱共鸣。
起初数百丈,还算顺利。
除了环境压抑、方向难辨外,并未遇到实质危险。
只是那些冰冷的、沉默的巨骨,投下无数扭曲的阴影,仿佛无数蛰伏的巨兽,给人以沉重的心理压力。
然而,随着逐渐深入,异状开始显现。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异响,从左侧一根斜插地面的巨大肋骨后方传来。
风影身形瞬间隐入旁边骨骼的阴影中,气息消失。
向之礼和金浩立刻停步戒备。
片刻,只见那肋骨后方,缓缓“游”出了一条怪异的生物。
它通体呈暗银色,仿佛由水银构成,长约三尺,形如巨蜈蚣,却生着数十对锋利如刀的金属节肢,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锯齿的口器。
它似乎并非血肉之躯,更像是此地浓郁金气与残存煞气、怨念结合,经年累月孕育出的“金煞精魅”。
这精魅并未立刻攻击,只是在原地微微昂起“头”,那没有五官的头部“面”向三人所在方向,似乎在感知什么。
片刻后,它似乎确定了目标,身躯一弓,猛地弹射而出,速度极快,数十对节肢划动空气,带起一连串刺耳的金属破空声,直扑向之礼!
“小心!是‘噬金煞’!专破护体灵光,啃噬金铁之物与修士气血!”金浩低喝一声,挺剑欲上。
向之礼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想试试,这些由纯粹金煞之气构成的精怪,对自己新得的吞噬能力是否有用。
他不动声色,待那“噬金煞”扑至身前丈许时,右手食指闪电般点出!
指尖未附星力,只凝聚了一丝最纯粹的“破甲”真意与猰貐吞噬法门的牵引之力。
“噗!”
指尖精准地点在噬金煞头部。
没有硬物撞击感,反而如同点入了一团粘稠的金属液体。
“破甲”真意瞬间侵入其核心结构,这精怪身体猛地一僵,构成躯体的金煞之气开始有溃散迹象。
向之礼立刻运转那尚不完整的吞噬法门,同时引动一丝源骸净化之力覆盖指尖,尝试吸收那些溃散出的、相对精纯的金煞本源。
一缕冰凉、锋锐、带着浓郁金属特性的能量顺指尖流入。
源骸之力迅速将其中的暴戾煞气与杂乱意念净化剥离,只留下最本源的“金气”。
这股金气与向之礼自身的锐金本源同源,吸收起来竟异常顺畅,迅速融入星力与经脉之中,不仅补充了微量消耗,更让他对金系法则的感悟隐隐活跃了一丝。
有效!
而且比吞噬残魂得到的能量更适合自己!
那噬金煞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溃散,化作一小团暗银色雾气,被向之礼尽数吸入体内。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看得金浩目瞪口呆。
他族中典籍记载,这种“噬金煞”颇为难缠,物理防御极强,需以连绵不绝的星力震散其核心煞气,或以至阳至刚之火炼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吸收”掉。
风影从阴影中显出身形,看向向之礼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此物乃金煞所化,其本源与我功法相合。”向之礼简单解释了一句,并未多言。
吞噬之能涉及源骸与猰貐真传,不宜深谈。
他感受着体内那一丝新增的精纯金气,目光扫向前方幽深的骨林甬道。
这里对别人或许是险地,但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处“宝地”。
只要小心控制吞噬的量与速度,配合源骸净化,这些金煞精怪反而能成为补充与修炼的资粮。
“继续前进,都打起精神,此类精怪恐怕不止一只。”向之礼沉声道。
果然,随着深入,遭遇的“噬金煞”逐渐增多,有时单独出现,有时三五成群。
形态也略有差异,有的形如刀螂,有的状若铁蝎,皆是由精纯金气混合煞气怨念所化,攻击方式单一却凌厉,专破防御。
向之礼大多主动出手,以“破甲”真意破其核心,再以吞噬法门吸收其金煞本源。
他有意控制着节奏,每次吸收后都稍作调息,确保净化彻底,避免杂质积累。
如此一来,行进速度虽不算快,但他的星力与神魂消耗却得到了有效补充,甚至对金系法则的紊乱波动也渐渐适应,感知范围恢复到了五十丈左右。
金浩和风影主要负责警戒侧翼与后方,处理一些漏网之鱼。
金浩的锐金剑气对付这些精怪效果也不错,只是效率远不及向之礼。
风影则凭借鬼魅身法与匕首上附着的阴寒之力,往往能一击必杀,但她的力量属性与金煞相克,吸收无益,只是纯粹击杀。
如此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斩灭吸收的金煞精怪不下百只。
向之礼感觉自己的锐金本源壮大了一丝,对“破甲”真意的运用也更加纯熟。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移动中运用“瞬步”,配合指力点杀,效率更高。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由无数巨大脊椎骨构成的、如同天然拱廊的区域时,向之礼忽然心头一动!
眉心处的真龙战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感!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得自猰貐传承的本源,也产生了一丝清晰的悸动!
不是对金气的感应,而是……对某种同源镇守之力,以及一丝隐晦的、令人不安的侵蚀气息的共鸣!
方向,左前方!
“这边!”向之礼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朝着感应到的方位疾行而去。
金浩和风影精神一振,紧紧跟上。
前方的骨骼变得更加巨大、古老,金属光泽中开始夹杂着一些黯淡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
空气中紊乱的金系法则波动中,开始掺杂进一丝极其稀薄、却让向之礼源骸之力本能警惕的灰黑色气息——与猰貐真骸上被侵蚀的“黑蚀”之力同源,但更加微弱、分散。
地上开始出现一些非自然形成的痕迹。
几具散落的、色泽较新的金属骨骼(显然是后来闯入者的遗骸),一些被暴力破坏的骨壁,甚至还有一两处残留着微弱魔元波动的战斗痕迹。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很可能是古魔。”金浩脸色难看。
向之礼面色沉凝,示意噤声,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带着两人在嶙峋巨骨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绕过一具如同小山般的巨型头骨,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盆地,盆地中央,并非堆积的骨骼,而是一座完全由暗金色金属浇筑而成的、约有十丈高的古朴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符文,此刻大部分符文已然黯淡无光,甚至许多地方出现了破损与裂痕。
祭坛八个角上,各矗立着一尊形态威猛、肋生双翼的猰貐石雕,但其中三尊已然倒塌碎裂,另外五尊也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崩解。
祭坛上空,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罩,笼罩着祭坛核心区域。
但那光罩明灭不定,显然威能已失大半。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祭坛基座周围,蔓延着数十道如同蛛网般的灰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向着祭坛核心侵蚀,所过之处,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变得黯淡、酥脆,散发出与“黑蚀”同源的腐朽气息。
而此刻,在祭坛正前方,正站立着五道身影!
为首之人,赫然是之前在猰貐遗迹败退的那个“寂灭之拥”的瘦高魔修!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比之前虚弱不少,显然本命魔器被毁的反噬未愈。
但他此刻眼神炽热,死死盯着祭坛核心——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有天然猰貐纹路的奇异晶石,正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镇守之力,勉强抵抗着灰黑色纹路的侵蚀。
瘦高魔修身后,站着四名气息均在四星中后期的古魔,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不断渗出灰黑色粘稠液体的骨罐,那液体滴落在地,立刻“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并蔓延出新的灰黑色纹路,显然正是侵蚀祭坛的源头!
他们正在试图加快侵蚀速度,夺取那枚作为镇守节点核心的“猰貐镇魂金晶”!
而在祭坛另一侧,距离古魔约三十丈的地方,竟然还站着三个人——两名身穿青木据点服饰的修士,以及一名面色冷峻、背负古剑的玄水据点弟子。
他们似乎也是刚到不久,正警惕地看着古魔,又觊觎着那枚金晶,犹豫着是否出手,场面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向之礼三人隐匿在巨型头骨后的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金浩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风影气息完全消失,如同融入了环境。
向之礼目光扫过祭坛、金晶、古魔以及另一侧的三人,大脑飞速运转。
局势复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这“黄雀”,似乎还不止他们一拨。
那枚“猰貐镇魂金晶”必须保住,绝不能让古魔得手。
但如何出手,何时出手,却需好好计较。
他目光落在祭坛上那些蔓延的灰黑色纹路上,又看了看那捧着骨罐的古魔,眼神渐冷。
或许,不必等他们先斗起来。
有些东西,沾染了,就该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