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塔楼遗址后,天色愈沉。
秘境中永恒不变的银灰色天光,在此刻仿佛被无形之手调暗了几许,呈现出一种铁铅般的沉郁色泽。
丘陵在身后逐渐低伏,三人重新踏入铁骨林东南边缘的破碎骨区。
与来时相比,那些堆积如山的残骨在黯淡光线下更显狰狞,投下的阴影彼此交叠,如同无数匍匐的巨兽残骸,散发着无声的压迫。
风影依旧走在最前,但步伐明显放缓,匕首不再隐于袖中,而是反握在便于随时出击的位置。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比平日更加锐利,如同最警惕的夜枭,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骨堆缝隙与阴影角落。
金浩紧随其后,肩头的伤势虽被压制,但动作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左手不时按在伤口附近,指尖有淡金色的锐金之气流转,持续消磨着残留的蚀力,眉头微蹙,显然过程并不轻松。
向之礼殿后,右手虚垂身侧,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右臂末梢经脉中那残余的三成“黑蚀”之力,如同蛰伏的毒蛇,虽被源骸之力与金晶镇守之力牢牢禁锢,不再蔓延侵蚀,却也并未被彻底炼化净化,带来持续不断的、隐隐的刺痛与冰凉感。
他一边行走,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尝试以新领悟的吞噬法门,配合源骸之力,极其缓慢地消磨这最后的顽固蚀力,如同最耐心的石匠,一点一滴地凿击着坚硬的石壁。
怀中的“星核水晶”与“金纹秘卷”分量不重,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远古战争、黑蚀封印、前哨节点……这些信息太过庞大沉重,远非他目前这个境界所能完全消化和应对。
但既已卷入,便再无退路。
至少,手中多了一份先人遗留的“火种”与“地图”。
“塔楼激活的动静虽然微弱,但那些古魔对‘黑蚀’气息敏感,难保不会有所察觉。”向之礼心中思忖,“必须尽快与赵师兄汇合,将情报送出。只是这铁骨林范围太大,地形复杂,又有能量干扰……”
他正思量间,前方带路的风影忽然身形一滞,紧接着如同受惊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入旁边一处由几根巨大肋骨斜靠形成的三角骨隙中,同时抬手示意隐蔽。
金浩和向之礼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收敛气息,各自寻了最近的掩体隐匿身形。
数息之后,前方百丈外的几座骨丘之间,传来了清晰的、绝非自然发出的声响。
是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至少属于三到四个个体。
步伐间夹杂着金属甲片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压抑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喘息。
不是古魔。
古魔的气息更加阴冷诡谲,步伐也不会如此沉重规整。
也不像寻常秘境中游荡的凶兽残魂或精怪。
向之礼将净世金瞳催发到极致,目光穿透层层骨堆的阻隔。
只见四道身影,正排成松散的搜索队形,缓缓从骨丘另一侧转出。
他们皆身着制式的暗红色皮甲,甲胄上有明显的破损与新鲜的血迹,手中握着的兵器也沾染着暗红。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几乎有九尺,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宽的赤红巨刃,刃口有数处崩缺,却更添凶戾。
其余三人,一人持盾握刀,一人背负长弓,腰佩短匕,最后一人则空着双手,但十指指甲呈现出不正常的乌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让向之礼瞳孔微缩的是,这四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隐隐浮现着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尤其在脖颈和手背处最为明显。
他们的眼神也充满了野兽般的嗜血与狂躁,与之前在铁血堡垒外遇到的、纪律严明的古魔军团截然不同。
“是‘血煞战团’的人!”金浩的传音带着一丝惊怒,在向之礼和风影耳边响起,“古魔另一大派系,与‘焚天’、‘寂灭之拥’并列。这帮疯子修炼的是以杀戮和血气激增实力的魔功,凶残暴戾,毫无理智可言,在战场上往往被当做冲锋的死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也是冲着秘境节点来的?”
向之礼心中一沉。
古魔三大派系,“焚天”主火,“寂灭之拥”主侵蚀与死寂,这“血煞”则主杀戮血气。
他们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秘境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那四名血煞魔修并未发现隐匿的三人。
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例行的巡逻或搜索,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烦。
“妈的,这鬼地方除了骨头还是骨头!哪有什么狗屁‘上古血池’?团长大人的感应是不是出错了?”持盾的魔修低声抱怨,用刀背敲了敲身旁一根巨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闭嘴!团长以‘血魂引’感应到的气息岂会有错?”为首扛着巨刃的魔修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破锣,“据古籍残卷记载,这片‘万兽埋骨地’深处,曾陨落过一头以血气闻名的远古凶兽‘朱厌’,其精血历经万古不散,或可凝聚成小型血池。若能找到,吸收其精华,我等修为必能大进,甚至有望突破瓶颈!”
背负长弓的魔修舔了舔嘴唇,眼中血光一闪:“听说‘寂灭之拥’那帮阴沟里的老鼠,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前几天还跟‘焚天’的人差点打起来。”
“管他们找什么!只要别挡了我们的路,否则……”空手的魔修狞笑一声,乌黑的指甲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团长说了,此次潜入秘境,首要目标是寻找‘朱厌血池’,其次便是尽可能猎杀星塔修士,用他们的精血魂魄,滋养我们的‘血煞魔功’!”
四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朝着与向之礼三人计划路线略有偏差的西南方向搜寻而去。
待他们彻底消失在骨林深处,风影三人才从藏身处悄然现身。
“朱厌血池?”金浩脸色难看,“若真被这些魔头找到,借助远古凶兽精血修炼,实力必将暴涨,对秘境中的同门威胁太大了!”
向之礼目光沉凝。
他想起“金纹秘卷”中零碎提及,秘境中除了几处主要的镇守节点,确实还有一些因远古大战而形成的特殊区域,或是陨落强大存在遗泽所化之地。
这“朱厌血池”若真存在,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搜索方向,似乎与我们前往汇合点的路径有部分重叠。”风影清冷的声音指出关键,“可能会遭遇。”
向之礼略一沉吟,道:“避开他们,绕路。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汇合与传递情报,不宜节外生枝。不过……”
他看向血煞魔修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他们以猎杀星塔修士为目标,且可能威胁到秘境中其他同门,若有机会……”
他没有说完,但金浩和风影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这等凶残且主动为敌的魔头,若在确保自身安全与首要任务完成的前提下,有机会削弱甚至除掉,自当出手。
三人调整方向,更加谨慎地朝着东北方绕行。
为了避开可能的巡逻路线,他们选择了更加崎岖难行、能量场也更加混乱的区域。
如此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
周围的巨骨形态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兽骨,开始出现一些更加奇异、难以辨认的骨骼,有些呈现螺旋状,有些布满了孔洞,还有些表面覆盖着类似珊瑚般的增生结构。
空气中除了金属与腐朽气息,开始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并非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沉郁,仿佛浸透了岁月与煞气的味道。
吸入肺中,竟让人气血隐隐有些浮动。
向之礼体内,那残余的“黑蚀”之力似乎也受到这丝血腥气的刺激,微微躁动了一下,但立刻被镇压下去。
他怀中的“猰貐镇魂金晶”则传递出一丝清晰的警示与排斥之意。
“不对劲。”向之礼停下脚步,金瞳扫视四周,“这片区域的血腥煞气……太浓了。而且,似乎有某种……吸引气血的力量在弥漫。”
风影和金浩也感觉到了异常。
金浩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似乎残留的蚀力也活跃了一丝。
风影则微微蹙眉,似乎对这种血气环境颇为不适。
“难道……我们无意中靠近了那‘朱厌血池’所在?”金浩惊疑不定。
“不像。”向之礼摇头,“血池应是血气凝聚之地,煞气冲天。此地血气虽浓,却更显散乱、阴森,倒像是……无数血气长久浸染、沉淀而成。而且……”
他目光锁定前方不远处,一片由无数细小、尖锐骨刺堆积而成的低矮“骨刺林”。
在金瞳视野下,那片骨刺林深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与猰貐真意同源,却又更加暴戾、混乱的波动传出。
“那里有东西。”向之礼指向骨刺林,“波动与猰貐有关,但状态很不正常。”
风影和金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猰貐遗迹才过去不久,此地又出现猰貐相关的异常?
“过去看看,小心。”向之礼做出决定。
此地异常可能与猰貐镇守节点有关,甚至可能与古魔的图谋有联系,不能视而不见。
三人小心翼翼地向骨刺林靠近。
越是接近,那股吸引气血的诡异力量越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煞气也越发浓郁,甚至形成了淡红色的薄雾。
脚下开始出现粘稠的、暗红色的不明液体,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朝着骨刺林深处流去。
骨刺林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根根尖锐的骨刺斜指向天,彼此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与迷宫。
地面湿滑泥泞,暗红色的“土壤”仿佛是被血液长期浸泡而成。
在骨刺林的核心区域,他们看到了一幕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不规则的坑洞。
坑洞并非天然形成,边缘有清晰的挖掘痕迹,似乎是不久前才被人为打开。
坑洞内,并非土壤或岩石,而是堆积如山的、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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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滔天的煞气,正从这坑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而在坑洞边缘,散落着几具新鲜的尸体。
看服饰,赫然是星塔修士!
其中一人穿着青木据点的服饰,另外两人则似乎是堡垒的巡防弟子。
他们死状极惨,浑身精血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皮包骨头,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伤口处残留着狂暴的血煞魔气。
“是血煞战团干的!”金浩双目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这些同门显然是遭遇了那队血煞魔修,被残忍杀害,精血魂魄恐怕都成了对方修炼的资粮。
风影迅速检查了尸体和周围痕迹,低声道:“死亡不超过两个时辰。战斗痕迹很少,似乎是被偷袭或碾压。坑洞……是被他们挖开的。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向之礼强忍着心中的怒意与不适,走近坑洞边缘,金瞳向内望去。
坑洞深约丈许,底部全是那种暗红色的“血泥”。
而在血泥之中,隐约可见一些更大块的、呈现暗金色的骨骼碎片,以及……几缕飘荡在血泥表面、极其稀薄的淡金色虚影!
那些虚影形态模糊,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类,正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哀嚎,不断试图挣脱血泥的束缚,却又被那浓烈的血气与煞气牢牢禁锢、侵蚀。
“是猰貐陨落后,残存于此的部分破碎真骸与……被污染侵蚀的残魂!”向之礼瞬间明悟。
此地,恐怕是远古那头猰貐(或许就是名为“啸风”的那位)陨落时,部分血肉骨骼崩散、深埋之处。
历经万古,其残骸被此地浓郁的血煞之气(可能来自其他陨落凶兽,或大战遗留)侵蚀、污染,形成了这片诡异的“血泥地”。
而猰貐的不灭战意与残魂碎片,则被困其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侵蚀。
那血煞战团的魔修,不知从何处得知此地,挖开血泥,恐怕是想寻找猰貐真骸碎片,或者吸收此地的血煞之气修炼。
那些星塔同门的精血,被他们用来……浇灌或催化此地?
就在向之礼试图更仔细探查时,坑洞底部的血泥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咕嘟……咕嘟……”
伴随着冒泡声,血泥之中,缓缓升起了三道身影!
那并非实体,而是完全由浓稠的血光、煞气以及那几缕淡金色残魂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怪物!
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但头生扭曲的独角,手化为利爪,周身血光缭绕,内部可见淡金色的残魂痛苦挣扎。
眼眶位置,跳动着两点猩红与暗金交织的疯狂光芒。
一股远超之前石傀的、达到四星巅峰的暴戾气息,混合着滔天的血煞与猰貐残魂的不甘,轰然爆发!
“吼——!”
无声的咆哮在精神层面炸响!
三只“血魂猰貐”猛地睁开“眼”,死死锁定了坑洞边的三个生人!
那目光中,充满了对一切生灵气血的贪婪渴望,以及对自身无尽痛苦的疯狂宣泄**!
显然,血煞魔修挖开此地,不仅惊动了这些被污染的残魂,更可能以星塔修士的精血为引,无意中催化了它们的“苏醒”与暴走!
“准备战斗!”向之礼低喝一声,眼中寒光凛冽。
这些被血煞污染、痛苦疯狂的猰貐残魂,必须净化!
既是为了让同门安息,也是为了解脱这些远古战士最后的痛苦执念,更是为了……不让这被魔修催化出的怪物,成为更大的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