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领域消散,乱石林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灰白色的巨石无声矗立,投下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重了几分。
满地干瘪碎裂的蜥蜴人尸体散落在尘土中,迅速失去最后一点光泽,如同被时间瞬间加速了千万年,化为一堆堆灰败的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土、腐朽与一丝精炼能量残留的怪异气味。
向之礼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般的剧痛。
强行催动尚未成形的“吞噬领域”,吞噬、炼化大量驳杂且充满负面能量的过程,对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造成了更重的负担。
右臂蚀力核心的封印因方才力量的激荡而更加松动,冰冷的侵蚀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试图蔓延。
但他顾不得这些,立刻内视己身。
星力确实得到了一丝补充,大约恢复到了三成左右,虽然驳杂不纯,需事后慢慢精炼。
最麻烦的是,识海中残留着那些蜥蜴人临死前疯狂的怨念碎片和阴寒毒素的余韵,即便有源骸之力净化、金晶镇守,依旧让他感到阵阵烦闷与眩晕。
“向师弟!”
赵千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忍自身伤势,快步上前搀扶,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你……方才那是……何等神通?”
方才那吞噬万物生机的恐怖力场,虽范围不大,却给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寒意。
蛮骨、金浩也围拢过来,看向向之礼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那种瞬间将活物吸成干尸的力量,实在太过诡异霸道。
风影依旧站在外围阴影中,清冷的眸子落在向之礼身上,若有所思。
木辰顾不得肩头伤口的麻痹,先检查了背上的柳莺,确认她只是受到惊吓气息更弱,并未被骨刺所伤,才松了口气,又赶紧去看石嶙和林枫。
石嶙昏迷更深,气息微弱。
林枫大腿中刺,伤口灰绿蔓延,整条腿已无知觉,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一种……不成熟的法门,代价很大。”
向之礼借着赵千的搀扶勉强站起,声音沙哑,没有多做解释。
他走到林枫身边,蹲下查看伤口。
骨刺上的毒素阴寒刁钻,已深入血肉,并向骨髓侵蚀。
寻常解毒丹药效果甚微。
向之礼略一沉吟,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极其微弱的“破邪星炎”凝聚——他不敢多用,星力与心神都不足以支撑。
淡金色的温暖光晕笼罩伤口,与灰绿色的阴寒毒素对抗,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同时,他以神识引导一丝刚刚炼化出的、相对温和的金石精气,渡入林枫体内,助其自身灵力抵抗毒素,护住心脉。
片刻,伤口处灰绿色稍退,蔓延之势被遏制,但并未根除。
林枫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痛苦稍减,感激地看着向之礼。
“多……多谢向师兄。”
“毒素未清,需尽快找到安全地方彻底拔除。”
向之礼收手,额头又渗出细密汗珠。
他看向木辰。
“木辰道友,你的伤?”
木辰摇头。
“皮肉伤,毒素不深,我已用青木灵力暂时封住,无碍。”
他看向昏迷的石嶙和气息微弱的柳莺,眼中忧色更重。
“只是石嶙道友和柳莺……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时间,依旧是最大的敌人。
向之礼直起身,目光投向石林深处。
古图在怀,他能感觉到代表路径入口的标记已经不远。
但方才的袭击和吞噬领域的爆发,必然引起了附近更多存在的注意,此地绝不可久留。
“走!去路径入口!那里或许相对安全些。”
向之礼沉声道,率先迈步。
他步伐虚浮,却异常坚定。
赵千等人不再多言,互相搀扶着,再次启程。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默凝重。
方才吞噬领域带来的震撼与向之礼表现出的诡异能力,让众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但眼下生死攸关,无人有暇深究。
接下来的路途,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被吞噬领域的恐怖气息震慑,或许是地穴蜥蜴人的溃逃起到了警示作用,再未遇到其他星兽袭击。
只有石林本身的压抑和偶尔掠过的、令人神魂微颤的“蚀神阴风”余韵,提醒着此地的危险。
按照古图指引,在错综复杂的石阵中穿行约一炷香时间后,前方豁然开朗。
乱石林到此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细碎砂砾的开阔地,宽约百丈,一直延伸到远方一座巍峨的、仿佛被巨斧劈开般的环形山壁脚下。
山壁高耸入云,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巨大而残破的符文刻痕,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那里,便是“星枢”古阵台核心盆地的边缘屏障。
而在开阔地的尽头,靠近山壁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已然残破不堪的门户遗迹!
那门户高达十余丈,通体由某种暗银色的金属与青灰色巨石混合铸成,风格古朴厚重。
原本应该是两扇巨大的门扉,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孤零零的门框。
门框之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火焰灼烧、以及某种腐蚀性力量留下的斑驳痕迹,许多精美的浮雕和符文都已磨灭不清。
门框中央,原本应是阵法流转之处,此刻只剩下一个扭曲的、不断闪烁着不稳定暗红色与灰黑色电芒的能量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与混乱能量气息——这,便是古图上标注的“破损阵门”!
也是目前已知的、从外谷进入核心盆地相对“安全”的通道。
然而,此刻这阵门之前,绝非平静之地!
开阔地上,距离阵门约五十丈处,正爆发着一场激烈而混乱的三方混战!
一方,是五名身着暗红色鳞甲、周身烈焰翻腾的焚天战团古魔,为首者赫然是一名气息达到五星后期的独臂巨汉,手持一柄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狰狞战锤,威势惊人。
他们结成一个简单的火焰战阵,攻防一体,烈焰滔天。
另一方,是四名笼罩在灰色斗篷中、身形飘忽不定、出手阴毒狠辣的寂灭之拥魔修。
他们并不与焚天魔修正面硬撼,而是不断游走,释放出灰黑色的死寂射线、腐蚀毒雾以及能扰乱心神的精神尖啸,专门攻击焚天战阵的薄弱处和试图靠近阵门的其他人。
而第三方……竟然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身着残破不堪的淡金色星辰法袍、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独自站在阵门能量漩涡侧前方,手中握着一杆同样残破、但旗面依旧流淌着微弱星辉的星辰幡,身形微微佝偻,气息起伏不定,显然身受重伤且消耗巨大。
但他每每挥动星辰幡,便能引动阵门周围残存的些许阵法之力,形成一片片稀薄却坚韧的星辉光幕,或防御,或干扰,竟能勉强在焚天与寂灭两方的夹击下苦苦支撑,并竭力阻止任何一方过于靠近阵门能量漩涡!
看那星辰法袍的制式……与星塔服饰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古老!
难道是远古星炼宗残留至今的修士?
还是星塔早年进入秘境未曾陨落的前辈?
古图上,代表三方的光点正是在此纠缠闪烁!
混战异常激烈。
焚天魔修的烈焰战阵威力刚猛,不断冲击着星辉光幕和寂灭魔修的骚扰;寂灭之拥的魔修则如毒蛇,伺机而动,削弱双方;那星辰袍老者虽看似摇摇欲坠,却凭借对阵门周围残存阵法的精妙掌控和对星辰之力的深刻理解,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致命攻击,将战局勉强维持在僵持状态。
而在他们混战的外围,开阔地的砂砾中,还散落着不下十具尸体!
有焚天魔修的,有寂灭之拥的,甚至还有两三名身着与那星辰袍老者类似但更显简陋服饰的修士遗骸!
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此地已经历了不止一轮惨烈搏杀!
“好惨烈的争夺……”
赵千伏在一块巨石后,望着远处的战场,倒吸一口凉气。
“那持幡的老者……莫非真是我星炼宗或星塔的前辈?”
“阵门能量漩涡极不稳定,贸然闯入恐怕九死一生。”
向之礼低声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战局。
他发现,无论是焚天还是寂灭,攻击时都刻意避开了阵门能量漩涡的核心区域,似乎对其颇为忌惮。
而那位星辰袍老者,似乎也在竭力维持着能量漩涡某种脆弱的平衡,不让其彻底崩溃或爆发。
“我们现在怎么办?”
蛮骨瓮声道。
“等他们打完?还是冲过去?”
冲过去?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卷入那等层次的混战,无异于飞蛾扑火。
等?
石嶙和柳莺等不起,他们自己的状态也拖不起。
更何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谁都懂,焉知没有其他势力潜伏在侧?
向之礼眉头紧锁,目光再次落向怀中古图。
图卷上,除了代表三方势力的光点,在那“破损阵门”的标记旁边,还有一行极其细微的、近乎隐藏的注释,似乎是后来添加的:
“阵门残力,寅、午、戌三时交汇,有隙可乘,然需‘星钥’引路……”
寅、午、戌三时交汇?
那是特定时辰!
星钥?
又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难以准确判断时辰。
但感觉自逃离熔岩隧道后,已过去了不少时间。
就在他苦苦思索之际,远处的战局,陡然生变!
那名焚天战团的独臂巨汉久攻不下,似被激起了真火,猛然暴喝一声,周身紫黑色烈焰疯狂涌入手中战锤,那战锤仿佛活了过来,锤头浮现出一张狰狞的火焰恶魔面孔!
“焚天灭世锤!给老子破!”
巨汉奋力掷出战锤!
战锤化作一道毁天灭地的紫黑色火焰流星,并非攻向星辰袍老者,而是……狠狠砸向了阵门框体上方、一处早已残破、但隐约有微光流转的符文节点!
他竟是打着毁掉阵门周围所有残存阵法,让能量漩涡彻底暴动,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主意!
“不可!”
星辰袍老者面色大变,厉声阻止,星辰幡急挥,数道星辉锁链激射而出,试图拦截战锤!
寂灭之拥的魔修也纷纷色变,显然不愿看到阵门彻底失控。
然而,战锤去势太快,威力太猛!
星辉锁链仅仅阻了一阻,便被狂暴的紫黑烈焰烧断!
眼看战锤就要轰中那处符文节点——
异变再生!
阵门能量漩涡旁边,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砂砾地面,毫无征兆地,突然凹陷下去!
紧接着,一道纤细窈窕、却散发着惊人寒意的身影,如同从九幽之中遁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锤轰击的路径之上!
她抬起一只覆盖着冰蓝色鳞甲、五指如钩的纤手,对着那毁天灭地的紫黑火焰战锤,轻轻一握!
“咔嚓——!”
仿佛空间都被冻结的脆响!
那威势无匹的火焰战锤,连同其上燃烧的紫黑烈焰,竟在瞬息之间,被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玄冰彻底封冻!
化作一坨巨大的冰疙瘩,僵在半空,随即“砰”地一声,砸落在地,碎成无数冰屑和黯淡的金属碎片!
独臂巨汉与战锤心神相连,当即惨嚎一声,口喷鲜血,气息暴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包括隐藏在巨石后的向之礼一行人!
那道纤细的冰蓝身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精致绝伦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面容,银发如瀑,眼眸湛蓝如万载寒潭。
她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将周围的砂砾都冻出一层白霜。
“夜璃……”
向之礼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曾在域外战场与他并肩作战、出身古魔皇族、立场复杂的古魔公主,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而且,看其气息,比之前分别时更加深不可测,似乎……已然突破了五星壁垒?
夜璃冰冷的眸光扫过震惊的焚天、寂灭魔修,以及那位持幡的星辰袍老者,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向之礼等人隐藏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响彻开阔地:
“此门,归我了。擅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