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老宅书房
自那日向秦世襄敬过茶后,陆寒星便日日被“请”进老宅的书房,罚抄古籍《秦家家规》。
书房在主堂东侧,是间极轩敞的屋子。四壁立着顶天的紫檀木书架,泛黄的书册整齐列阵,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墙上确实挂了不少字画,有山水,有工笔花鸟,落款皆是些声名显赫的古人。多宝阁上陈列着几件釉色温润的瓷器,一只青玉香炉里余烟袅袅。最醒目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居中一幅装裱精良、纸色古旧的中堂,笔力苍劲沉雄,据说是秦家显赫先祖秦光启的真迹。其侧面下方挂着的,则是一幅笔走龙蛇的今人书法,落款“秦世墨”,墨迹酣畅淋漓,颇有睥睨之气,与上方古朴的先祖墨宝形成一种无声的对话。
陆寒星就坐在窗下宽大的书桌后。他身板挺得有些僵,手里那杆纤细的狼毫笔仿佛重若千钧。墨在端砚里研好了,上好的宣纸也铺平了,可他下笔总不得法,要么墨团洇开,要么笔画歪斜。他别扭地调整着手腕的姿势,额角渐渐沁出细汗,抄写的内容半懂不懂,只觉字字句句都化作缠绕的藤蔓,将他捆在这沉静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偶尔抬眼,望见墙上“秦世墨”那三个飞扬跋扈的字,心头便是一阵莫名的烦闷,只得又低下头,对着自己笔下那些不成气候的字迹,无声地叹一口气。
哎!
真难。
……
第二日,事情起了变化。专门负责为秦家主人们理发的胡师傅,提着那只擦得锃亮的黄铜工具箱,来到了老宅。
秦世襄先剪。他坐在椅中,闭目养神,胡师傅手里剪子清脆的咔嚓声,透着一种熟稔的韵律。完毕,秦世襄对侍立一旁的佣人吩咐:“去,把陆寒星叫来。”
陆寒星进来时,仍穿着那身水蓝色的中式衣衫,立领盘扣,料子柔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却也带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被规训过的文静。胡师傅从镜子里瞧见他,手上动作不停,笑着打趣:“哟,五少爷如今可听话不少,这身打扮,真真是个俊秀的小公子了。”
秦世襄已起身,正对着一面落地镜整理中式长衫袖口,闻言从镜中看向陆寒星,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近乎得意的弧度:“是比从前像样些。这小滑头,”他顿了顿,语气里掺着打磨玉石般的成就感,“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劲,才一点点驯服棱角的。”
陆寒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坐上那张还留着体温的理发椅。胡师傅围上白布,温热的毛巾敷过后颈,剪刀与梳子开始在他发间轻盈游走。额前那些略显散乱的刘海被仔细剪短、修薄,吹风机的暖风嗡嗡响起,发丝被梳理向一侧,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最后,胡师傅用发蜡轻轻一抹,定型,一个清爽俊朗的四六分便成了。
“好了,五少爷瞧瞧。”
陆寒星望向面前的镜子。镜中的少年,发型利落,五官的俊秀彻底凸显出来,眉毛清朗,眼瞳乌黑,因着发型的变化,那份天生的“软萌”气质里,意外地透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清逸。水蓝色的衣衫似乎也与这新发型奇异地和谐了,少了几分被迫的拘谨,多了一丝自然的书卷气。只是他的眼神,安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又仿佛透过自己,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抹清逸之下,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秦世襄也端详着,片刻后,点了点头,笑意更深,像是欣赏一件终于按照自己心意调整妥当的作品:“不错。这才有点样子。”他拍了拍陆寒星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去吧,书房里今日该抄的章节,莫要耽搁。”
陆寒星起身,白布被撤去,细碎的发茬从脖颈滑落。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背影挺直,那崭新的发型在穿过窗棂的光线里,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柔软却又清晰的光边。
第三天清晨,陆寒星向秦世襄敬茶的仪式已成了固定的章程。
他双手捧起那盏温度恰好的青瓷盖碗,指尖能感觉到瓷壁传来的微烫,却不敢有丝毫颤动。走到端坐于主位的秦世襄面前,屈膝,垂眸,将茶盏举至额前,声音清晰平稳:“爷爷,请用茶。” 秦世襄接过,揭开盖子,拨了拨浮叶,呷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言语,陆寒星便安静地退了出来。
转身走向书房的那段路,他已走得熟稔。晨光透过老宅高高的花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阿威和另外三名保镖,脚步声轻重一致,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性距离。他们像四道沉默的影子,既是护卫,也是无处不在的监视与规训的延伸。走廊里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们落地的足音,更显得空气凝滞。
书房的门敞开着,如同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里面熏香的气息、旧纸墨的味道,混杂着一种更深的、属于时间和权威的冷冽气味,扑面而来。
陆寒星走了进去,径直走向那张属于他的、靠窗的书桌。紫檀木的桌面冰凉光滑,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阿威四人无声地分立书房门口和窗边,如同四尊融入背景的雕塑,但他们的存在感却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正中。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册子。不是寻常古籍,而是一本明显年代久远、装帧厚重的线装书。深蓝色的封面已有些磨损,题签处是几个力透纸背的颜体大字——《秦氏家规》。
它那么厚,沉默地摊开在那里,仿佛本身就具有重量,压得桌面都下沉了几分。书页边缘泛着经年摩挲后的暗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竖排的文言,字迹工整却古奥,条款森严,从祭祀礼仪、族谱承续,到言行举止、经商交友,乃至饮食起居的细微末节,无孔不入。
陆寒星在椅子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本家规,而是伸手取过砚台和那锭描着金边的墨。
磨墨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缓冲。
他往砚池里注入少许清水,然后捏住墨锭,开始沿着固定的方向缓缓研磨。手腕转动得很慢,力道不均,墨条与砚底摩擦发出单调而绵长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被放大。黑色的墨汁逐渐晕开,由浅入深,他却仿佛沉浸在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里,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旋转的墨迹上,又似乎透过那浓黑的液体,看到了别的东西。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秦氏家规》封面上那个巨大的“秦”字。墨香一丝丝弥漫开来,与他面前那本厚重家规所散发的、无形的古老约束力交织在一起。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所有未明的情绪、所有无声的抗拒,都在这循环往复的研磨中,一点点碾碎,溶解在这方即将书写的墨汁里。而阿威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提醒着他这片刻拖延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