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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星照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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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琴棋书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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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瑜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真丝长旗袍,料子垂顺如水,随着她轻盈而稳定的步伐流淌出细腻的光泽。旗袍裁剪极为合身,勾勒出她高挑修长的身形——她足有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上,却从不穿那种咄咄逼人的高跟鞋,只着一双同色缎面平底鞋,鞋面素净,行走时几乎无声,却自有一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气势。

旗袍上,用银白与淡青的丝线,绣满了疏密有致的茉莉花。花朵或含苞,或初绽,清雅素净,幽香仿佛能透过绣纹隐隐传来。这身装扮与她二十三岁的年纪相衬,本该是极温婉闺秀的模样,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与疏离。她是秦瑜,秦家三房的二小姐,论辈分,是陆寒星的堂姐。

她手里握着一柄乌木戒尺,约两指宽,一尺来长,边缘打磨得光滑,泛着冷硬的光泽。她不像其他年轻女子那样拿着手包或团扇,这戒尺便是她的权柄象征,被她自然地握在身侧,如同教书先生手持教鞭。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陆寒星的书桌侧前方,来回缓缓踱步。步幅均匀,节奏平缓,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绣着的茉莉花仿佛在安静地摇曳。她的目光并未时刻紧盯,时而掠过墙上字画,时而看向窗外,但陆寒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寒星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又绷紧了些。他努力维持着挺直的坐姿,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笔下那些顽固的笔画。

突然,戒尺的尖端,轻轻点在了他铺开的宣纸左上角。

力道不重,却让陆寒星手腕一颤,一滴墨险些滴落。

“肩,”秦瑜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冽,像冰片相击,没有多余的情绪,“松了。”

陆寒星悚然一惊,立刻将不知不觉微微塌下去一点的右肩重新端起,背脊挺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秦瑜的戒尺移开了,继续她的踱步。室内再次只剩下研墨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她那双缎面平底鞋落在光洁地板上,极轻却存在感极强的“嗒…嗒…”声。那声音像一种无声的计时,规训着时间的流速,也丈量着他“规矩”的尺度。

没过多久,陆寒星因为集中精神,身体前倾了些许,手肘无意识地离开了桌面规定的区域。

“啪!”

一声清脆却不算太重的敲击,落在他的左手肘关节外侧。不疼,但那种被冰冷硬物突然触碰的惊吓和明确的警示意味,让他浑身一僵。

“形骸散漫,不成体统。”秦瑜的话依旧简短,戒尺已收回。她甚至没停下脚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陆寒星咬住下唇内侧,迅速调整姿势,将手肘规规矩矩放回原位,双脚也重新并拢。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秦瑜侧身站在窗边光晕里,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抚过戒尺光滑的表面。那茉莉花的刺绣在光下明明柔美至极,可她整个人,却像一尊用白玉和乌木雕成的、执行某种古老程序的精密人偶,美丽,冰冷,毫无通融。

他再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胸廓起伏的幅度稍大,又被视为“松懈”。笔下的字,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每一横每一竖都竭力写得横平竖直,符合馆阁体的端正要求。

秦瑜依旧在踱步,白色的身影在深色家具与满架古籍的背景前,像一抹游移的、带着茉莉冷香的月光。但这月光,是带着戒尺的。它无声地划定了方圆的界限,悬在陆寒星的头顶,悬在他每一次可能出现的疲沓、走神、或笔误之上。

这监督,比阿威他们沉默的凝视更具象,也比秦世襄偶尔的查问更持续。它细致入微,无所遁形,用一种典雅而冷酷的方式,将“规矩”二字,一寸寸钉进陆寒星的皮肉与骨髓里。

午时的阳光渐渐爬上窗棂,将书桌一角晒得发烫,可陆寒星却觉得那股暖意怎么也透不进自己僵冷的四肢百骸。

这哪里是写字?简直是受刑。

他咬着牙,心里把这规规矩矩、一动不动的“抄书”和记忆中老家最累人的农活反复比较。霜抢时节,顶着毒日头割稻子,汗水能把衣裳浸透,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掌磨出血泡,那滋味确实苦。可那时,身体是能动的,痛了累了可以直起腰喘口气,可以骂一句天,甚至可以故意摔一跤躺在田埂上,偷得片刻自在。汗水流进眼睛是辣的,风刮在脸上是糙的,泥土的气息是腥的,但一切都是活的,是畅快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疲惫。

哪像现在!

他必须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泥塑,从脊椎到尾骨,每一节都要维持在一条笔直的线上。肩膀要平,脖颈要正,连呼吸的起伏似乎都被要求控制在某个不显眼的幅度内。一个上午了,屁股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从腰眼到大腿根,一片酸胀僵直,像生了锈的铁板。脚踝并拢处被布鞋边缘硌得生疼,可他不敢挪动分毫,生怕那抹白色的身影和冰冷的戒尺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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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身体禁锢更折磨人的,是眼前这些字。

《秦氏家规》。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偏偏像天书。全是竖排的繁体,笔画繁多,结构复杂,许多字他得在脑子里费力地简化、猜测,才能勉强认出。那些文绉绉的古语,“敦伦”、“色养”、“昏定晨省”,每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理解力上。他本来就没多少“文化底蕴”,农村长大的野小子,课本以外的书摸得都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些字,不仅笔画难写,意思更让他头皮发麻——它们构建的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等级森严、充满约束的世界,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的“格格不入”和“必须融入”。

这让他想起自己那糟糕透顶的高考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曾是他最头疼的部分,那些之乎者也,那些含蓄深奥的段落主旨,总是让他云里雾里,抓不住要点。分数出来时,语文果然拖了后腿。那时只是分数上的挫败,而现在,相似的无力感和烦躁感卷土重来,却裹挟着实实在在的恐惧和压力。那时答不出题最多丢分,现在写不好、认不得、理解不了,等待他的可能是戒尺,是更严厉的惩罚,是那令人窒息的“水滴石穿阁”。

笔尖又一次在某个复杂的繁体字上顿住。他盯着那团墨迹,脑子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古文轰炸而有些晕眩,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腕因为一直悬着,已经开始细微地颤抖。他偷偷吸了一口凉气,想稍微动一动发僵的指关节,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那袭白色旗袍的裙摆,正无声地转向他这边。

他浑身一凛,立刻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纸上,拉回那些如同密密匝匝的蚂蚁般、令他望而生畏又不得不面对的古老文字上。身体的麻木,精神的困顿,对古文的畏惧,对惩罚的恐惧,还有那无孔不入的监视……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缚在这张华贵的书桌前,比任何身体的劳役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干农活消耗的是力气,而这里,消耗的是他整个人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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