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老宅惯常的沉静被一阵清脆而不失沉稳的高跟鞋声叩破。
秦蕊踏进主堂的门槛时,仿佛将门外现代而凛冽的气息也一并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裁剪极佳的深紫色连衣裙,颜色浓郁而不艳俗,衣料在流动的光线下泛着微妙的光泽。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长风衣,敞开着,更显身姿修长利落。足下那双高跟鞋的鞋跟高度恰到好处,每一步都敲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晰、富有节奏的声响,与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成熟、干练且不容忽视的气场浑然一体。她手里随意拎着两个知名品牌、logo却并不显眼的购物袋,像是刚结束一场都市里的巡礼,便径直来到了这处沉淀着旧时光的宅院。
她是来找秦世襄的。
主堂东侧的暖阁里,秦世襄正倚在黄花梨的躺椅中,双目微阖,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盏清茶,白气袅袅。角落里,老式的留声机悠悠转着,流淌出绵长低回的昆曲唱腔,咿咿呀呀,给这静谧的空间添上几分旧梦色彩。
秦蕊的到来,让那曲声仿佛都滞涩了一瞬。她将购物袋随手放在一旁的空椅上,目光径直落在秦世襄身上。
“父亲。”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将那层由茶与曲营造出的闲适薄纱轻易挑破。
秦世襄缓缓睁开眼,看清是她,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文的笑意:“蕊儿?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也没提前说一声。” 他坐直了身体,示意她坐。
秦蕊并未就坐,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却越过秦世襄,望向了暖阁另一侧、通往书房方向的雕花门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回秦世襄,语气干脆:“有点事,我得找那个小孩一趟。” 她抬起手,食指明确无误地指向书房方向——陆寒星正在那里,与毛笔和家规苦战。
秦世襄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真正的惊讶浮了上来。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碰,发出“咯”一声脆响。“找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审视着秦蕊的神色,“什么事,需要你亲自来问一个孩子?” 他用了“孩子”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家长的保护性警惕,以及更深的不解。陆寒星的事,在他掌控之中,何以劳动这位素来精明强干、且与老宅日常事务保持着某种微妙距离的女儿亲自过问?
秦蕊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两步,直到与秦世襄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分。她脸上的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确认。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砸在那悠扬的戏曲背景音上:
“那颗黑珍珠,”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秦世襄听清了这关键的五个字,“是假的。”
秦世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那点闲适与诧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急速凝聚的锐利。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秦蕊,等待下文。
“我一开始也不信。” 秦蕊继续道,语速平稳,却蕴含着重量,“东西是从‘暗礁会’那边搜出来的,你知道,那边出来的东西,向来真伪难辨,但通常也有几分底子。我留了心,没声张,私下找了好几个信得过的、顶尖的鉴定师,用不同的法子反复验看。”
她深吸一口气,结论沉重:“几乎可以确认了,是仿造的。而且,” 她加重了语气,“仿得极其高明,十分逼真,不是寻常手段能做出来的。如果不是存了疑心,又下了功夫请动那几位老师傅,几乎就要被瞒过去了。”
暖阁里一时间只剩下留声机里婉转却突兀的曲调。茶香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紧绷。秦世襄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黑珍珠的真假,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一颗珠宝的价值。它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陷阱。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锐利地投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门后,是那个与这颗“假珍珠”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少年——陆寒星。秦蕊此刻要找他,所为何事,已然蒙上了一层凝重而急迫的阴影。
秦世襄的问句很短,却像一块冰砸进凝固的空气里,寒意四溢。
“谁干的?”
他的目光从秦蕊脸上移开,也投向书房方向,眼神锐利得似乎能穿透那扇厚重的木门,直抵那个正被笔墨规矩折磨的少年。空气里昆曲的唱腔此刻显得格外突兀而讽刺。
秦蕊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再次抬起手臂,食指精准而无情地指向同一个方位——陆寒星所在的书房。她的动作不带迟疑,带着一种基于调查结果的冷硬判断。
“从目前的线索和动机看,”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百分之**十的可能,是他。”
她收回手,转向秦世襄,眼神里是公事公办的严肃:“东西是从他之前从云端之上偷来的,他交给了暗礁会,他有可能阳奉阴违,给了个假的。更重要的是,他有‘理由’这么做——无论是出于对家族规矩的反抗、对自身处境的不满,还是单纯想换取什么。”她顿了顿,“我现在必须审问他,真的那颗黑珍珠,究竟被他藏到哪里去了。这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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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世襄听完,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恼怒、意料之中与彻底失去耐心的阴郁表情。
“哼,”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果然是个养不熟的小滑头,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下决断的狠厉。他抬起眼,看向秦蕊,语气平淡,却说着最冷酷的话:
“既然怀疑他,你也不必跟他客气。该问就问,该审就审。这小畜生皮糙肉厚,在底层野惯了,寻常的呵斥吓不住他。”
他停顿了一瞬,眼神里的寒意更深:“要是他嘴硬,不识相,或者耍花样……” 秦世襄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他默许,甚至暗示,可以使用更直接、更痛苦的手段来获取答案。在他眼里,陆寒星的“野性”需要用更强硬的方式去“矫正”,而此刻,获取真珍珠的下落,优先级高于一切温情或表面的“教养”。
秦蕊闻言,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看着秦世襄眼中那种近乎残忍的务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那倒不必。”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克制,“毕竟,他现在是秦家的人,是嫡系的‘五少爷’。”
她转过身,再次望向书房,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审视。
“再不喜欢,再不省心,也是‘自家人’。秦家,”她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有秦家的规矩和体面。审,自然要审清楚,但手段不能太粗暴,落人口实,也坏了家里的规矩。”
她的态度很明显:要查明真相,要追回东西,但过程必须在某种“可控”的范围内,维持着家族表面上应有的秩序与法度。这与秦世襄那种为达目的可以不惜采用直接惩戒手段的思路,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一个着眼于解决问题本身,哪怕过程激烈;另一个则更顾及家族整体形象与内在规则的完整性。
秦世襄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那丝冷意未褪,但最终没有反驳。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算是默许了秦蕊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