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北风卷着碎雪，刮得京城的街巷呜呜作响。济世堂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扇侧门供人出入，堂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药香袅袅，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陆清正坐在暖阁的案前，翻看着陆墨从北疆寄回来的书信，信里说边关的疫病已经得到控制，将士们的身体日渐康复，还说北疆的百姓淳朴热情，盼着济世堂能在那里开一家分号。陆清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陆月则坐在一旁，整理着妇科医案，时不时抬头问陆清几句关于药方调整的问题，两人低声交谈着，气氛宁静而温馨。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穿着宫装的小太监，顶着风雪跑了进来，身上的披风落满了雪花，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对着陆清行礼：“陆夫人，救命啊！宫里出大事了！”
陆清放下手中的书信，眉头微蹙，问道：“公公别急，慢慢说。宫里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喘了口气，急声道：“是景仁宫的林答应！她怀了龙种，今日突然腹痛流血，孩子没保住！她一口咬定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害了她，哭闹着要陛下彻查！陛下大怒，已经下令封锁了景仁宫，还让太医院的太医去诊治，可太医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月闻言，手中的笔一顿，惊讶道：“林答应？我记得她，前阵子还来济世堂抓过安胎药，身子看着还算康健，怎么会突然流产？”
小太监苦着脸道：“谁知道呢！林答应说，昨日皇后娘娘赏了她一碟桂花糕，贵妃娘娘送了她一盒燕窝，她吃了之后，夜里就开始腹痛。今日一早，孩子就没了！她一口咬定是皇后和贵妃下的毒，闹着要讨个公道！”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陆清连连磕头：“陆夫人，陛下和太后都知道您医术高明，还请您进宫一趟，帮着查验查验！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些老狐狸，谁也不敢得罪皇后和贵妃，只有您，公正无私，定能查明真相！”
陆清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沉吟片刻，道：“公公请起。流产之事，原因复杂，可能是饮食不当，可能是体质虚弱，也可能是情绪波动过大，并非一定是人为陷害。我虽是医者，却也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断定是谁的过错。”
小太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陆夫人，您就发发慈悲吧！林答应哭得撕心裂肺，说若是查不出真相，她就一头撞死在景仁宫的柱子上！陛下也急坏了，说若是查不清，后宫的风气怕是会越来越乱！”
正说着，又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一个是坤宁宫的，一个是翊坤宫的，两人皆是面色凝重，对着陆清行礼后，争先恐后地开口。
坤宁宫的太监抢先道：“陆夫人，我家娘娘是冤枉的！那桂花糕是御膳房做的，娘娘只是赏了林答应一盘，怎么会有毒？还请陆夫人进宫，还我家娘娘一个清白！”
翊坤宫的太监也不甘示弱，急声道：“陆夫人，我家娘娘更是冤枉！那燕窝是暹罗国进贡的，娘娘自己都舍不得吃，怎会下毒？林答应分明是血口喷人，还请陆夫人进宫查明真相，还我家娘娘公道！”
三个太监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暖阁里不得安宁，陆墨从外面抓药回来，听到里面的争吵声，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沉声道：“吵什么？济世堂是行医问诊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三个太监见陆墨进来，皆是一愣，连忙闭上了嘴。陆墨走到陆清身边，低声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陆清简单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陆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后宫之事，本就错综复杂，林答应流产，怕是没那么简单。师父，您万万不能进宫，若是卷入其中，怕是又要惹上一身麻烦。”
坤宁宫的太监连忙道：“陆大夫多虑了！我家娘娘只是想请陆夫人查明真相，还她清白，绝无其他心思！”
翊坤宫的太监也附和道：“是啊！我家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只要陆夫人能证明燕窝无毒，娘娘必有重谢！”
陆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位公公不必多说。我济世堂的规矩，想必你们也清楚——只行医问诊，不涉后宫纷争。林答应流产，原因复杂，需要详细查验，不是我进宫一趟就能查明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医者，他们查不出原因，我去了，也未必能查出什么。况且，后宫之事，涉及皇家颜面，岂是我一个民间医者能插手的？还请两位公公回去转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安心等候陛下和太后的处置，切勿再节外生枝。”
坤宁宫的太监急道：“陆夫人，您若是不肯进宫，我家娘娘的清白，要如何证明啊？”
翊坤宫的太监也道：“是啊陆夫人，林答应一口咬定是我们娘娘下的毒，这要是查不清，我家娘娘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陆清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若是真的清白，陛下和太后定会还她们公道。若是真的做了错事，就算我不进宫，也难逃惩罚。我劝两位公公，还是回去奉劝自家主子，安分守己，少生事端，这才是正道。”
小太监见陆清态度坚决，急得直跺脚：“陆夫人，您就真的不肯进宫吗？林答应她……”
“公公不必多言。”陆清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说过了，流产原因复杂，需要详细查验。太医院有那么多太医，他们会给出一个公道的说法。我济世堂，恕难从命。”
陆墨也在一旁帮腔道：“我师父说得没错！后宫之事，我们不便插手。你们还是请回吧，不要在这里耽误其他患者看病。”
三个太监见陆清和陆墨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没用，皆是面露颓色，对着陆清行了一礼，悻悻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外，陆月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师父，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三个太监，吵得我头都快炸了，您几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陆清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信，眉头紧锁：“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林答应流产，看似是皇后和贵妃的争斗，实则怕是另有隐情。只是，这趟浑水，我们万万不能蹚。”
陆墨点了点头，附和道：“师父说得是。前番皇后和贵妃的争斗，已经让济世堂险些陷入危机。这次若是再插手，怕是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我们只管行医问诊，守好济世堂的规矩，便足够了。”
陆月疑惑道：“可是师父，林答应真的很可怜啊！怀了龙种，却突然没了，还被人冤枉，她得多伤心啊！我们就真的不能帮帮她吗？”
陆清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月儿，医者仁心，我们自然同情林答应的遭遇。但同情归同情，我们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后宫的争斗，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若是贸然进宫，帮了林答应，就会得罪皇后和贵妃；帮了皇后和贵妃，又会得罪林答应和陛下。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林答应流产的原因，确实复杂。她的体质本就偏弱，前阵子我给她诊脉时，就叮嘱过她要安心静养，切勿情绪波动。她若是真的吃了皇后的桂花糕和贵妃的燕窝，也未必是有毒，可能是她的肠胃承受不住，也可能是她太过焦虑，导致动了胎气。这些，都需要太医院的太医们详细查验，不是我们能妄下定论的。”
陆月闻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师父说得是。是弟子太天真了，只看到了表面的可怜，却没看到背后的凶险。”
陆清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妨。你能有这份同情心，说明你有一颗仁心。只是，作为医者，不仅要有仁心，还要有分寸。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一个弟子匆匆跑了进来，禀报道：“师父，宫里又来了人，是太后身边的嬷嬷，说请您进宫一趟，太后有要事相商。”
陆清和陆墨、陆月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沉。太后亲自派人来请，这面子，可就不好驳了。
陆清沉吟片刻，道：“请嬷嬷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色宫装的嬷嬷，缓步走了进来，她面色和蔼，对着陆清行礼后，笑着说道：“陆夫人，太后娘娘听闻您不肯进宫，特意让老奴来请您。娘娘说，知道您不愿卷入后宫纷争，只是此事事关皇家血脉，还请您看在娘娘的薄面上，进宫走一趟。娘娘向您保证，绝不会让您陷入麻烦，只是让您帮着太医院的太医们，查验一下林答应的身体，看看流产的真正原因。”
陆清看着嬷嬷，心中暗道，太后果然是个明白人，知道她的顾虑。她沉吟片刻，道：“既然太后娘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便走一趟。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查验林答应的身体，查明流产的原因，绝不参与任何纷争。若是有人想让我做伪证，或是偏袒任何一方，恕我不能从命。”
嬷嬷连忙笑道：“陆夫人放心，太后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娘娘说了，只要您查明真相，便放您回来，绝不会为难您。”
陆清点了点头，转头对着陆墨和陆月道：“墨儿，月儿，我进宫一趟，济世堂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无论宫里传来什么消息，都不要妄加评论，只管守好济世堂。”
陆墨和陆月连忙躬身道：“弟子遵命！师父放心，我们定会守好济世堂！”
陆清又叮嘱了几句，便跟着嬷嬷，坐上了宫里来的马车，朝着皇宫驶去。
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陆清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这一趟进宫，怕是不会平静。但她也知道，只要她坚守本心，只说真话，只做实事，便不会惹上麻烦。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皇宫。嬷嬷带着陆清，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景仁宫。景仁宫里一片死寂，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正殿里，皇帝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太后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皇后和贵妃站在殿中，皆是面色苍白，眼神惶恐；林答应则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眼眶红肿，看到陆清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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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太医们，站在一旁，看到陆清进来，皆是松了口气，对着陆清行礼道：“陆夫人来了！”
皇帝看到陆清，沉声道：“陆夫人，朕知道你医术高明，今日便劳烦你，帮着太医们，查验一下林答应的身体，看看她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陆清对着皇帝行礼后，道：“陛下放心，民女定会尽力。只是民女有个请求，查验之时，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屏退左右，只留太医院的院判和我一人即可。人多眼杂，恐会影响查验结果。”
皇帝和太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准奏。”
众人纷纷退下，殿内只剩下陆清和太医院的院判。陆清走到床边，为林答应诊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舌苔和面色，还询问了她昨日的饮食和身体状况。
半晌后，陆清站起身，对着院判点了点头。两人走到正殿，对着皇帝和太后行礼。
皇帝急道：“陆夫人，查得怎么样了？林答应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陆清沉声道：“陛下，太后娘娘，民女查验过了，林答应的流产，并非人为陷害，而是她自身的原因。她的体质本就气血亏虚，宫寒严重，本就不易受孕。昨日她吃了皇后娘娘赏的桂花糕，又喝了贵妃娘娘送的燕窝，桂花糕甜腻，燕窝滋补，她的肠胃本就虚弱，难以消化，加上她近日情绪波动过大，焦虑不安，这才导致动了胎气，最终流产。”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皇后娘娘的桂花糕和贵妃娘娘的燕窝，民女也查验过了，并无毒素。此事，纯属意外，与皇后和贵妃无关。”
林答应听到这话，顿时哭倒在床上：“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她们害了我！一定是！”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对着皇后和贵妃道：“听到了吗？此事与你们无关，都回去吧！往后在宫里，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
皇后和贵妃如蒙大赦，对着皇帝和太后行礼后，连忙告退。
太后看着陆清，眼中满是赞许：“陆夫人果然医术高明，公正无私。哀家就知道，你不会让哀家失望。”
陆清躬身道：“太后娘娘过奖了。民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皇帝也对着陆清道：“陆夫人辛苦了。朕会赏赐济世堂一些药材，算是谢礼。”
陆清道：“陛下的心意，民女心领了。只是济世堂有规矩，从不收受额外馈赠。陛下若是真的想谢民女，便请善待后宫嫔妃，让她们少些争斗，多些安宁。这便是对民女最好的赏赐。”
皇帝闻言，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陆夫人说得是。朕记下了。”
陆清又叮嘱了林答应几句，让她安心静养，调理身体，便告辞离去。
走出景仁宫，风雪依旧，陆清却觉得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这场小小的波澜，终究是平息了。而她，也守住了济世堂的初心，守住了医者的本分。
回到济世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墨和陆月正站在门口等候，看到她平安回来，皆是松了口气。
暖阁里的地龙依旧烧得正旺，药香袅袅。陆清坐在案前，喝着陆月递来的热茶，看着窗外的风雪，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