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东宫崇文殿的灯火却亮得如同白昼。殿门紧闭,廊下只留了两名太子心腹侍卫守着,连平日里穿梭不息的小太监都被远远遣开。殿内烛火跳跃,映得梁上的金龙影影绰绰,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
太子赵瑾端坐案后,身着常服,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他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资治通鉴》,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沉沉地盯着殿门。
阶下站着楚洛轩与陆清。楚洛轩一身玄色便服,肩背挺直如松,脸上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疲惫——他背上的箭伤还未痊愈,被陆清硬逼着敷了新的药膏,今夜是强撑着来的。陆清则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神色沉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显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殿下,都安排好了?”楚洛轩低声问。
太子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都安排好了。小禄子那边,只说朕夜里心悸,让他来伺候汤药。他若心里没鬼,自然坦坦荡荡;若有鬼……”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朕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几时。”
陆清轻声道:“殿下,今夜之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小禄子不过是被齐渊胁迫,若逼得太紧,他一旦咬舌自尽,我们就断了线索。”
太子点头:“陆大夫放心,朕自有分寸。”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声响。一名小太监在廊下低声道:“殿下,小禄子带到了。”
太子抬眼:“让他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小禄子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衣,身形消瘦,脸色比白日里更加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太子,更不敢看阶下的楚洛轩与陆清。
他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奴才……奴才参见殿下。”
太子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起来吧。朕夜里心悸,想起你往日伺候汤药还算细心,便叫你来伺候一回。”
小禄子身子一颤,连忙道:“是……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他说着便要起身,太子却淡淡道:“不必了。汤药已经备好了,就在偏殿温着。你去端来便是。”
小禄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殿……殿下,今日的汤药,不是……不是该由御膳房那边送来吗?”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今日想喝你亲手端的。怎么,你不愿意?”
“奴……奴才不敢!”小禄子连忙磕头,“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他磕磕绊绊地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偏殿走去。
楚洛轩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殿下,他心虚了。”
太子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小禄子的背影上,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不多时,小禄子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那碗汤药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可小禄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药碗里的药汁也随之轻轻晃动。
他将药碗放在太子案前,又扑通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抬头。
太子端起药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语气随意:“这药闻起来,倒是与往日一般。小禄子,你往日伺候汤药,最是细心,朕记得你还能说出每一味药材的名字,今日也说说?”
小禄子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颤:“奴……奴才愚笨,哪里记得那么多……”
太子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往日可不是这么说的。朕记得,你曾说过,只要闻一闻药味,便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今日连闻都不敢闻了?”
小禄子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陆清站在阶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小禄子,你可知太子殿下为何今夜叫你来?”
小禄子身子一僵,不敢回答。
陆清继续道:“太子殿下近日身体不适,心悸多梦,朕奉旨前来为殿下调理。殿下说,往日喝了你端的药,睡得还算安稳,便想再试试。”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你今日的神色,却像是见了鬼一般。小禄子,你心里,到底在怕什么?”
小禄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奴……奴才什么都不怕!奴才只是……只是有些头晕……”
楚洛轩冷哼一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头晕?你是怕这碗药里的东西,被我们看出来吧?”
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楚侯爷饶命!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个伺候人的小太监,哪里敢在药里动手脚?”
“哦?”楚洛轩挑眉,“你不知道?那为何太子殿下近日喝了你端的药,心悸更甚,夜里还常常惊醒?”
小禄子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奴……奴才不知……许是殿下近日忧思过度……”
“忧思过度?”太子放下药碗,声音陡然转冷,“朕忧思的,是有人吃里扒外,拿着朕的俸禄,却做着背叛朕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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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案,震得药碗都微微晃动:“小禄子,你给朕抬起头来!”
小禄子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对上太子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彻骨的寒意,像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殿……殿下……”小禄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太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小禄子,你自小便跟着朕,朕待你如何?”
小禄子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哽咽道:“殿下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奴才没齿难忘……”
“那你为何要背叛朕?”太子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朕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听齐渊的话,在朕的药里下毒?”
“齐渊”两个字一出,小禄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奴……奴才没有……”
“没有?”太子冷笑一声,从案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扔在他面前,“这是什么?”
油纸包散开,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的粉末,正是那日小禄子准备放入汤药中的牵机引。
小禄子看着那包粉末,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是……”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太子沉声道:“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小禄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小禄子猛地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了血迹:“殿下!奴才冤枉!奴才真的冤枉!这东西……这东西是齐渊逼奴才收下的!奴才不敢不收啊!”
楚洛轩上前一步,厉声问道:“齐渊如何逼你?你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侯不客气!”
小禄子哭着道:“是齐渊的管家,偷偷找到奴才,说……说若奴才不照做,就杀了奴才的妻儿老小!奴才的妻儿老小都在城外的庄子里,奴才……奴才不敢不听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的血混着泪水,在地上晕开一片:“殿下,奴才对天发誓,奴才从未想过要害您!奴才只是……只是被逼无奈!”
陆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依旧沉声道:“被逼无奈?你若真被逼无奈,为何不早说?温大人曾暗中找过你,你为何不说?”
小禄子身子一颤,哭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温大人……温大人确实找过奴才……可奴才……奴才怕齐渊报复,怕他真的杀了奴才的妻儿老小……所以……所以奴才没敢说……”
他说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哀求:“陆大夫!楚侯爷!殿下!求你们饶了奴才吧!奴才真的知道错了!奴才愿意指证齐渊!愿意将他的罪行全部说出来!只求你们放过奴才的妻儿老小!”
太子看着他,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朕可以饶你妻儿老小不死。但你今日必须将你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朕定不轻饶!”
小禄子连忙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洛轩沉声道:“说!齐渊除了让你下毒,还让你做了些什么?他的党羽还有哪些人?”
小禄子深吸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决绝:“齐渊……齐渊不仅让奴才下毒,还让奴才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他汇报。他还说,一旦殿下有什么异动,就立刻通知他。”
他顿了顿,又道:“齐渊的党羽……有吏部的几位郎中,还有户部的一个主事,他们都是齐渊的门生。另外,城外的守备营统领,也与齐渊来往密切。还有……还有几位地方官,也都收了齐渊的银子,愿意为他效力。”
他一边说,一边报出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殿内炸开。
楚洛轩的脸色越来越沉,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些人,有的身居要职,有的手握兵权,若真的联手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的手指紧紧攥着案角,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还有吗?”
小禄子想了想,又道:“齐渊还与废太子的旧部来往密切。他们……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大事。奴才曾听到齐渊的管家说,等时机成熟,就要……就要拥立废太子之子复位……”
“够了!”太子猛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刺骨,“齐渊这厮,真是狼子野心!”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小禄子压抑的哭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清看着小禄子,沉声道:“小禄子,你今日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可知道,一旦上了朝堂,齐渊及其党羽绝不会放过你?”
小禄子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又变得坚定:“奴才知道。但奴才更知道,若不扳倒齐渊,奴才的妻儿老小,迟早也会被他害死。奴才愿意指证他!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太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小禄子今日能说出这些,已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缓缓道:“小禄子,你今日戴罪立功,朕会记在心里。你的妻儿老小,朕会派人保护起来。你放心,只要朕在一日,就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小禄子闻言,顿时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谢殿下!谢殿下!奴才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殿下的大恩大德!”
楚洛轩沉声道:“殿下,小禄子的证词,已经足以证明齐渊谋逆之心。我们可以……”
太子抬手打断他,目光锐利:“不急。齐渊势力庞大,党羽众多。仅凭小禄子的证词,还不足以将他一网打尽。我们必须继续收集证据,联络忠良,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将他扳倒!”
他顿了顿,又道:“小禄子,你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依旧留在东宫,照常伺候。但你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若敢再有二心,朕绝不轻饶!”
小禄子连忙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伺候殿下!”
太子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是!”小禄子应了一声,踉跄着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楚洛轩看着太子,沉声道:“殿下,小禄子的证词,已经坐实了齐渊的罪行。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太子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案上的药碗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下一步,就是收网。”
他转头看向陆清与楚洛轩,语气郑重:“陆大夫,楚侯爷,扳倒齐渊,还需仰仗二位。”
陆清与楚洛轩同时躬身:“殿下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太子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张针对齐渊及其党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