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防空洞粗糙的水泥墙壁前，凝视着上面斑驳的痕迹：“方哲用命换来的东西，不是用来在现有的规则游戏里慢慢消耗的。我们要用它，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直接掀翻棋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老鬼，把‘锦绣未来城’证据包里，涉及基层官员和暴力胁迫的部分，精心剪辑，配上通俗易懂的解说，做成一个‘爆料包’。通过我们控制的海外代理服务器和匿名网络，同时发送给国内三家最有影响力、且以敢于揭露黑幕着称的全国性媒体深度调查组，还有两家大型门户网站的新闻中心。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上班高峰。”
“同时，把码头案关联线索和洪爷的‘备忘’，用无法追踪的方式，匿名寄给陈建国个人，还有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一把手。附上一句话：‘真相不远，阻力很大，望秉公彻查。’”
“另外，”扎西眼中寒光一闪，“把那份涉及香港画廊和退休高官儿媳的银行水单，还有方哲的怀疑注释，模糊掉具体人名和职务，但保留足以让圈内人看懂的暗示，匿名发布到几个高净值投资者和收藏家聚集的海外专业论坛和社交媒体小圈子。标题就叫‘惊天内幕：某省神秘资本如何通过艺术品洗白巨额黑金？’。自然会有‘热心’的财经记者和对手去深挖。”
老鬼一边飞快记录，一边问：“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引多方势力入场，让九爷应接不暇？”
“没错。”扎西点头，“媒体曝光引发舆论海啸，警方接到明确线索不得不加大压力，纪检部门看到民间举报和舆论压力也会跟进，而海外论坛的爆料会触动九爷的洗钱通道和背后保护伞的敏感神经。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互相猜忌，自保不暇。”
“那我们呢？”阿彪问，“九爷的‘清道夫’已经在找我们了。”
“我们主动出击。”扎西看向德叔，“德叔，您确定老码头那个地下储藏室的位置吗？”
德叔拿出一张泛黄的手绘草图，是他凭记忆画的：“大致方位在这里。入口可能被封了，但结构应该还在。”
“阿彪，你带山猫、水鬼，护送德叔，秘密返回清水县，找到并确认那个储藏室。如果方哲真的在那里留了后手，拿到它。注意，绝对不能被‘清道夫’或警方发现。行动要快，今晚就出发。”扎西下令。
“扎西哥，那你呢？”阿彪问。
“我带着原始证据和印章，去会一会九爷。”扎西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什么？！”老鬼失声，“太危险了！九爷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正因为他想杀我，我才更要去。”扎西冷笑，“他现在最想确认的是两件事：我是不是真的拿到了致命证据，以及证据在哪里。我去见他，就是告诉他，东西在我手里。但同时，我也要让他知道，如果我出事，或者赵志远一家出事，这些证据会立刻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全面曝光。这叫……核威慑。”
“他未必会信，可能会直接动手抢！”阿彪急道。
“所以，我不会傻到直接去碧云轩。”扎西打开手提箱，取出那枚黄铜灯塔印章，摩挲着冰凉的表面，“我会通过一个他绝对信任、但又无法完全控制的中间人，递个话，约个地方。一个他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也有机会周旋的地方。”
“谁？”众人问。
扎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部经过特殊改装、无法被追踪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号码。
几声长音后，电话被接起，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
“喂？哪位？”
“七叔公，是我，扎西。”扎西的声音变得异常恭谨，“有点急事，想请您老人家，帮忙给九爷递个话，约个地方，谈谈……关于‘灯塔’和‘老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唉……你这孩子，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地方……就定在‘荣昌茶楼’吧，明天下午三点。九爷那边，我去说。不过，扎西啊，茶楼有茶楼的规矩，你可要想清楚。”
“谢七叔公。规矩我懂。”扎西挂断电话。
荣昌茶楼，那是本地江湖上仅存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辈人调停重大纠纷的传统地方。
在那里，按照“老规矩”，双方可以带极少量随从，但严禁动刀动枪，谈判期间受老一辈庇护。这是最后一块表面上的“道义”遮羞布。
扎西选择那里，既是将自己置于险地，也是在利用最后的传统规则，为自己和手中的证据争取一个面对面摊牌的机会。
“太冒险了。”老鬼忧心忡忡。
“不冒险，我们永远是被追杀的耗子。”扎西将印章放回箱子，扣好，“老鬼，你留在这里，远程支援，控制爆料节奏。阿彪，你们立刻出发去清水县。德叔，拜托了。”
众人知道，计划已定，再无转圜。各自领命，迅速分头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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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只剩下扎西一人。他走到通风口，望着外面透入的一丝微弱天光。
明天，将是决定一切的一天。要么用手中的“光”逼退黑暗，要么……与黑暗一同沉沦。
他拿出那部与赵志远单线联系的普通手机，犹豫了片刻，编辑了一条信息：
“大哥，明日午后，一切或将见分晓。无论结果如何，请信我最后一次。照顾好家人。勿回。——扎西”
信息发送。他关掉手机，拔出电池。
几乎在同时，身在苗寨的赵志远，心有所感，拿出手机，看到了这条信息。
他反复读了几遍，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望向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在省城某间豪华办公室内，九爷接到了七叔公的电话。听完后，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的紫砂壶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荣昌茶楼？老规矩？”他冷哼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这个吃里扒外的狼崽子，拿着几片破纸，能翻出什么浪来！告诉七叔公，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另外，‘蝮蛇’那边，让他们准备好。茶楼里不能动，茶楼外面……我要看到干干净净！”
电话挂断，九爷眼中杀机毕露。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这么多年，他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扎西，几份不知真假的所谓证据，就想扳倒他？
“天真。”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风暴的中心，已然移到了那座有着百年历史、见证过无数恩怨的荣昌茶楼。明天下午三点，一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最终谈判，即将在那里上演。
而此刻，无论是扎西、九爷，还是远在苗寨的赵志远，亦或是正在追查真相的陈建国，都未曾察觉，在更深的暗处，另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目标‘灯塔印章’已确认现身。‘清道夫’介入。省城‘荣昌茶楼’，明日午后。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