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九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冰冷：“好，好得很！长江后浪推前浪。扎西，你赢了第一步。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就这么确定，你那些后手，能保得住你？就算东西发出去了，又能怎样？媒体可以压，调查可以拖，关系可以疏通。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想凭一己之力，掀翻一艘大船？未免太天真！”
“或许吧。”扎西并不争辩，“但至少，能让这艘船晃一晃，让船上的人不那么舒服。也让那些以为可以永远躲在黑暗里的人知道，光，总会照进来的。方哲用命点了一盏灯，我不过是试着，让这灯更亮一点。”
他看向七叔公：“七叔公，您是见证。我的话，说完了。九爷如何抉择，是九爷的事。但我承诺，只要赵志远一家平安，烂尾楼业主得到应有补偿，码头案真凶伏法，九爷愿意放手部分生意安度晚年……我手里这些东西，可以永远封存，甚至……交给九爷处理。我只要一个结果，不要同归于尽。”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强硬的方式，抛回给了九爷。
七叔公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叹了口气：“恩怨情仇，利益纠葛，说不清，道不明。老九，扎西的话，你听到了。他给出了路，虽然陡了点，但总比悬崖强。我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了，见多了打打杀杀，最后都没个好下场。时代不一样了，有些规矩，也该改改了。你……好好想想。”
九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檀木珠子上滑动。他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交出部分利益，放过赵志远，甚至可能牺牲掉洪爷或者几个手下以平息码头案，换取扎西手中证据的沉默，并保住自己核心的基本盘和海外退路……这似乎是可以考虑的选项。
但如此一来，他多年建立的威严将受损，手下人心可能浮动，背后那些“朋友”也会对他控制局面的能力产生怀疑。
更重要的是，他咽不下这口气！被自己养大的“狗”反咬一口，还要被迫妥协？
就在这时，雅间的窗户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窗棂。
阿彪在二楼楼梯口，耳朵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警兆。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向旁边闪避了半步。
“噗！”
一声轻微到极致的闷响，他刚才站立位置身后的木柱上，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木屑微微迸起！
消音狙击枪！
几乎在同时，扎西也听到了那声窗棂轻响，他反应极快，在九爷和洪爷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时，猛地将面前的实木茶桌向前一掀！
“砰！” 沉重的茶桌翻倒，挡住了大部分从窗户方向可能射来的视线。
“有狙击手！” 阿彪的低吼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他快速移动和寻找掩体的脚步声。
九爷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不是我的人！” 他显然也意识到，有人想在茶楼里制造混乱，甚至直接刺杀扎西，嫁祸于他，彻底搅黄谈判！
洪爷已经迅速拔出了藏在身上的手枪，警惕地指向窗户和门口。
七叔公勃然变色，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桌上：“混账！谁敢在荣昌茶楼动枪？！坏规矩者，三刀六洞！”
但外面的狙击手显然不在乎什么老规矩。第二声轻微的闷响几乎紧接着传来，子弹打在翻倒的茶桌边缘，木屑纷飞！
扎西借着茶桌的掩护，迅速将那个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同时对着九爷低吼道：“九爷！你的人里有鬼！或者，外面有黄雀！”
九爷眼神闪烁，瞬间明白了什么。想杀扎西的，未必是他，但一定是想阻止谈判、让扎西手里的证据要么被抢走、要么随着扎西的死而引爆的人！是谁？
第三方势力？还是……自己背后那些“朋友”，觉得扎西和这些证据已经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连谈判妥协的机会都不想给？
“从后门走！”九爷当机立断，对洪爷吼道，“保护七叔公！” 他虽然恨扎西，但更恨被人当枪使，也更清楚如果扎西死在这里，屎盆子扣他头上，加上证据可能曝光，他就真的完了！
雅间有后门，通向茶楼内部员工通道和厨房。洪爷立刻护着七叔公向后门移动。
九爷也起身，复杂地看了一眼还躲在茶桌后的扎西，咬了咬牙，对扎西喝道：“不想死就跟我走！”
扎西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公文包，矮身跟着九爷向后门冲去。
阿彪已经踹开了雅间的门，看到扎西安全，立刻掩护着扎西撤退。
他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显然刚才躲避时被擦伤了。
几人刚冲出后门，进入昏暗的通道，就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声和闷哼！是九爷留在后门附近的保镖，已经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黑色作战服、蒙着脸的袭击者交上了手！
这些袭击者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明显是专业的雇佣兵或杀手，绝不是普通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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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蝮蛇’的人！”阿彪一眼认出对方一个头目的身形，正是九爷手下那支“清道夫”的头领！九爷说不是他的人，但“蝮蛇”却出现在了这里！
九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明白了，“蝮蛇”这支他豢养的最隐秘的力量，很可能已经被人渗透、甚至收买了！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或者直接越过他，调动了“蝮蛇”来杀人灭口、抢夺证据！
“挡住他们！”九爷对洪爷和自己剩下的保镖吼道，自己则和扎西、阿彪、七叔公一起，朝着通道另一端的厨房出口狂奔。
枪声、打斗声、惨叫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荣昌茶楼，这座见证过无数风雨的老建筑，今日终究被血腥和背叛所浸染。
老规矩，在绝对的阴谋和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扎西抱着冰冷的公文包，在昏暗通道中奔跑，心中一片冰冷。
他预料到谈判不会顺利，但没想到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直接选择了最暴力、最混乱的方式。
这背后，不仅仅是九爷的愤怒，更有一种急于掩盖一切的疯狂。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那个卫星电话——里面有一个紧急联络按钮，一旦按下，预设的爆料程序就会提前启动。
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跑在前面的九爷忽然一个趔趄，闷哼一声，肩头爆开一团血花！一颗子弹从后面通道拐角处射来，击中了九爷！
“老板！”洪爷目眦欲裂。
九爷身体晃了晃，被洪爷和一名保镖扶住。他脸色惨白，却猛地回头，看向被阿彪护在身后的扎西，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绝望的明悟。
这一枪，不是流弹。角度很刁钻，目标是九爷！
对方不仅要杀扎西、抢证据，还要连九爷也一并除掉！这是要彻底清洗，让所有知情人、相关人，全部闭嘴！
“走……快走……”九爷艰难地对扎西吐出几个字，“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告诉……告诉我上面的人……是……是‘蝮蛇’……和……‘省城’……”
话未说完，更多的子弹从后面倾泻而来！洪爷和保镖奋力还击，拖着九爷拼命向厨房出口挪动。
扎西一咬牙，按下了卫星电话上的紧急按钮！然后对阿彪吼道：“冲出去！”
厨房后门近在咫尺。阿彪一脚踹开后门，阳光刺眼。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巷。
他们冲了出去，七叔公在另一名保镖的搀扶下也踉跄跟上。
身后，茶楼内的枪声和打斗声似乎更加激烈，还传来了玻璃破碎和东西倒塌的声音。
小巷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警笛声！警察来了！不知道是茶楼其他客人报了警，还是有人预先安排。
“分开走！”扎西对阿彪和七叔公的保镖喊道，“阿彪，你护着七叔公！我们目标太大，不能在一起！”
他将那个至关重要的公文包塞给阿彪：“拿好！按第二计划，去老地方等我！如果我……没到，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彪眼睛红了：“扎西哥！”
“快走！”扎西猛地推了他一把，自己则转身，朝着小巷另一个方向，拔腿狂奔。他必须引开可能的追兵！
阿彪一跺脚，背起已经气喘吁吁的七叔公，在保镖的掩护下，冲向小巷另一头。
扎西在小巷中疾奔，心脏狂跳。他听到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拐过一个弯，冲进一条更窄的、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