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赛跑,对方似乎总能快他一步。
而此刻,阿彪等人已经驾驶着一辆事先准备好的、伪装成水产运输车的小货车,驶上了返回省城方向的国道。
车内,德叔紧紧抱着那根用油布重新包好的烟杆,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
“老鬼,烟锅刻痕分析有进展吗?”阿彪一边开车,一边对着耳麦问。
“正在全力进行!”老鬼的声音从车载加密电台传来,“符号比对方析有眉目了!这确实是一套基于传统潮汐观测和星象记录的密码系统。基本可以确定,这些符号指向的是‘甲子年六月望’当天,在望海灯塔特定观测点,需要对方哲外公标准观测公式进行的几项关键修正值!包括经纬度微调、大气折射修正、潮汐引力异常系数……非常专业,也非常隐蔽!”
“能算出具体数值吗?”
“还需要一点时间,有几个符号的对应关系还不完全确定。我正在尝试用方哲笔记本里可能相关的记录进行交叉验证。笔记本的电子版我这里有,但内容太多,需要关键词搜索……”
“抓紧!我们距离二号安全点还有三小时车程。到了之后,需要立刻用这些参数尝试访问数据库!”
就在这时,老鬼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他的惊呼:“等等!有新发现!我刚才尝试用‘烟杆’、‘烟锅’、‘密语’等关键词在笔记本电子版里搜索,笔记本最后一部分,有几页看似杂乱无章、像是随手记录的诗歌草稿或思绪片段,在特定滤镜和排布方式下……隐藏着另一套密码!是方哲自己设计的,用来解读他外公‘航海密语’的‘解码表’!他把解码表,用文字游戏的方式,藏在了自己的随笔里!”
“太好了!”阿彪精神一振,“能破译了吗?”
“正在尝试组合!给我点时间!”老鬼的声音充满干劲。
小货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繁星初现。德叔望着窗外,喃喃自语:“方哲这孩子……把什么都算到了。连他外公的密码,他都留了后手……”
而在苗寨东南方向的深山竹林里,赵志远一家终于等到了接应的人——是两个穿着本地山民服装、但眼神精悍、动作利落的年轻汉子。
他们没有多说,只示意赵志远一家跟上,便带头钻入更加茂密难行的竹林深处。
一行人沉默地在黑暗中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涧旁,那里有一个用树枝和防水布巧妙搭建的临时窝棚。
“暂时安全,在这里休息。明天天亮再转移。”其中一个汉子低声道,递给赵志远一个装着压缩饼干和水的袋子,“保持安静,不要生火,不要用有亮光的东西。”
赵志远道谢接过,安排惊魂未定的家人进窝棚休息。
他自己则坐在窝棚口,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毫无睡意。
手机早已没了信号,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系。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扎西是死是活,更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这种完全失去掌控、只能随波逐流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拿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从家里带出来的微型U盘,紧紧握在手心。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与自己过去生活和抗争有关的实物了。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荒凉与恐惧。
他想起了扎西。那个曾经憨厚的兄弟。那个陷入赌瘾的可怜虫,那个摇身一变成为冷酷经理的“周强”,那个在雨夜仓库对他发出警告又给出承诺的复杂男人,那个在绝境中似乎仍在试图保护他们一家的“兄弟”……
如果扎西真的出事了,自己该怎么办?带着家人永远这样东躲西藏?还是……用这个U盘里的东西,去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被动的、等待拯救或遭受迫害的普通人了。
方哲的死,扎西的卷入,他们一家人的遭遇……这一切,都像一把残酷的刻刀,将他骨子里某些沉睡的东西,一点点雕刻了出来。
或许,当光真正熄灭的时候,曾经被光照亮过的人,自己也得学会成为光,哪怕再微弱。
他走出窝棚,再次仰望星空。山里的星空,比城市清澈百倍,银河横亘,璀璨无声。
他想起了方哲散文中关于星光和灯塔的描写,想起了那本《海边童年》绘本,想起了“潮汐星图”和“锚点三角”……
一个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像方哲那样,去理解、去记录、去思考,而不是仅仅愤怒和恐惧,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家人,甚至……帮到那个可能已经身陷囹圄的扎西?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微微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觉醒。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但在省城那个防空洞改造的安全点里,老鬼面前的屏幕上,一行行由烟锅刻痕符号、结合方哲隐藏“解码表”转换而来的数字和字母,正在快速生成、排列、组合。
随着最后一个参数被填入预设的访问程序,老鬼屏住呼吸,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登陆界面跳了出来。光标在密码输入框闪烁。
老鬼将刚刚生成的那串长达三十二位的、混合了数字、字母和特殊符号的动态密钥,小心翼翼地输入。
回车。
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
1%……5%……10%……
防空洞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和老鬼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遥远的城市另一端,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陈建国刚刚结束对昏迷中九爷的短暂探视,一名亲信刑警快步走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陈建国脸色骤变:“什么?省厅那边突然来电,要求我们暂时中止对‘九爷’及其关联案件的深入调查?理由是什么?”
“说是……涉及敏感,需要更高层级统一协调,避免打草惊蛇。让我们把现有案卷和嫌疑人移交过去。”刑警低声道,脸上也满是不解和愤懑。
陈建国拳头猛地攥紧。他看向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九爷,又想起审讯室里那个冷静得可怕的扎西,想起清水县空荡荡的地下室,想起方哲坠楼时那模糊的现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脊背升起。
“省城”……那只幕后黑手,终于开始动用他的能量了。
光与暗的较量,从未停止,只是进入了更深处、更凶险的战场。
而那个关乎最终真相的数据库,正在遥远的服务器上,一点点揭开它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