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她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
“沐晨，”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最后一页，我想写点东西。等我想好了写什么，再给你看。”
沐晨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
林小雨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书包，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带着疲惫，但比之前几天，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走了。下周见。”
“下周见。”
沐晨看着她坐上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他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寒风依旧刺骨，但他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暖流在缓慢涌动。他知道，林小雨正在经历她人生中一次重大的淬炼，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样。
而他们之间，因为这场淬炼，有了一种超越普通同学、甚至超越寻常友谊的连接。
那本浅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会写下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那会是另一个开始。一个在懂得生活的重量之后，依然选择并肩前行、互相照亮的故事，真正开始的注脚。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影子依旧孤单，但影子的主人心里，却不再感到那么彻底的寒冷和孤立。
因为，在另一条同样艰难的路上，他看到了另一盏灯，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着，并且，愿意让他看见那光芒下的、真实的裂痕与坚韧。
时间进入十二月，空气里绷紧的弦，换成了期末的。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跌进一百八十以内，鲜红得刺眼。
但沐晨心里那根弦，却似乎因为医院那场风雪，被另一种更沉实的东西稳定住了。87名的阴影还在，但它不再是一个狰狞的鬼影，更像是一块需要反复打磨的、粗粝的砺石。
林小雨父亲的病情稳定下来，出院回家静养，但需要长期服药和严格休养。
林小雨脸上的疲惫淡了些，但那种曾经明快的神采并未完全回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沉静的专注。
她回到学校，立刻被卷回备考的洪流，但沐晨能感觉到，她身上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多了对无常的敬畏和对当下的珍惜，少了些对完美排名的执念和那份隐约的、属于优等生的骄矜。
他们之间那种隐秘的、依靠纸条和偶尔图书馆照面的联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沐晨依旧会整理笔记，但不再总是悄悄放在她桌上。有时，他会直接走过去，递给她，简短地说一句：“数学最后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附在后面了。”
林小雨会接过，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好，谢谢。”眼神交汇的瞬间，有平静的暖意流过。
放学后，他们也不再总是立刻各奔东西。
有时会默契地在老槐树下停留几分钟，不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交换一下各科复习的进度，或者吐槽某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
话题依然围绕着学习，但语气更松弛，像两个真正可以互相倒倒苦水的战友。
一个周六下午，天气难得回暖，阳光有了些许虚弱的力度。
沐晨刚从书店出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理综模拟卷，在街角看见了林小雨。她拎着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塑料袋，正低头看着手机。
“林小雨。”沐晨叫了她一声。
林小雨抬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沐晨？出来买书？”
“嗯。”沐晨走近，看到她手里的袋子，“给叔叔买药？”
“嗯，顺便出来透透气。”林小雨晃了晃袋子，“在家待着，我妈和我都紧张，我爸反而更不自在。”
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有微弱的暖意。
街边的店铺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已经开始为元旦预热，透着一种与高三紧绷节奏格格不入的喧闹。
“你爸……恢复得还好吧？”沐晨问。
“还好，就是容易累，脾气有时候会急，嫌我们管他太多。”
林小雨语气里带着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医生说了，这病就得养，急不得。我妈现在把他当重点保护对象，连新闻都不让他看刺激的。”
沐晨想起父亲刚回来那阵，也是沉默易怒，对家人的过度关心既依赖又烦躁。
那种从风暴中心退下来后，对自身无力感的愤怒，以及对成为家人负担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很难平静。“给他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他说。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嗯。你……你爸爸状态现在好多了吧？”
“好多了。”沐晨点头，“话还是不多，但会去公园下棋，也会跟我妈念叨菜价了。”这些最平凡的琐碎，如今说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慰。
他们走过一个街心小公园，里面有老人晒太阳，有孩子跑来跑去。
两人在一条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
“有时候看着他们，”林小雨望着那些跑闹的孩子，轻声说，“会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老了。心里装了太多事。”
沐晨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努力攀爬滑梯阶梯的小男孩。
那小小的、执拗的背影，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发软。
“沐晨，”林小雨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我写了。”
沐晨的心轻轻一跳。“写了什么？”
林小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沐晨接过。最后一页上，不再是印刷体的英文诗句，而是林小雨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写的是中文，不长：
“给沐晨：
以前总觉得，光一定要够亮，路一定要够直，才算好。
现在觉得，能一起摸着黑，走过坑坑洼洼的一段，手里的萤火虽弱，却也足够照亮脚下这一步。
谢谢你的萤火。
小雨”
没有日期。
沐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字上。“手里的萤火虽弱，却也足够照亮脚下这一步。”
他想起医院走廊里那杯热豆浆，想起图书馆无声递过的纸条，想起风雪夜老槐树下那句“我们好像都活得太懂了”。
原来，他那些沉默的、笨拙的举动，在她眼里，是萤火。
而他，又何尝不是从她那里，借得了萤火？那些精准的解题思路，那本《飞鸟集》，那句“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还有此刻这页纸上真诚的言语。
他抬起头，看向林小雨。阳光在她发梢跳跃，她的眼睛清澈而坦然，映着冬日稀薄的蓝天。
“我……”沐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林小雨语气肯定，“很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在我觉得快要被那些消毒水味道和无力感淹没的时候，你的笔记，你的诗，还有……你肯听我说那些没用的话，就是萤火。”
沐晨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潮汐。
不是激动，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沉静的、被深深理解和珍视的触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递还给她。“这个……你留着。”
林小雨接过，抱在怀里，像上次一样。“嗯。”她点点头，然后从帆布包另一个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沐晨，“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